第七十二章 回文 二
见无人反对,阮檀栾便吩咐丫鬟取来一个工艺精美的竹雕签筒,里面装着象牙令签,样式极为文雅别致。阮檀栾将签筒摇了一摇,放在当中。又取过骰子来,掷出了个五点,刚巧数至叶枫。于是自叶枫起众人开始轮流掷骰掣签,行起令来。
几轮之后,该着周瑜,他伸手取了一支签出来,看过便收入袖中,却吩咐丫鬟为每人送了一杯酒。除了我与尹愫愫称不胜酒力请辞外,众人均受了。大家正要饮酒,却又被周瑜拦下,他含笑将令签出示,众人立时哗然而笑,我与尹愫愫也不禁失笑。原来这支签上绘的原是琼花,镌有诗句,“时事回环不可测”,下注有,“随意送酒,受者免,辞者饮。行回文诗令。”
我们二人饮酒之后,周瑜行令,“客中愁损催寒夕,夕寒催损愁中客。门掩月黄昏,昏黄月掩门。翠衾孤拥醉,醉拥孤衾翠。醒莫更多情,情多更莫醒。”注1
回文诗,“回复读之,皆歌而成文也”。回文诗的种类非常多,周瑜所行的酒令为单句回文词,就是词中第二句均在第一句顺读的基础上转为逆向组合。
我用的是清代词人纳兰容若的一首《菩萨蛮》,“雾窗寒对遥天暮,暮天遥对寒窗雾。花落正啼鸦,鸦啼正落花。裒罗垂影瘦,瘦影垂罗裒,风剪—丝红,红丝一剪风。”
忽然心中微微一动,想起午间所读的那本《尚稗类钞》,不由得怔住,接下来他们在说些什么,我竟完全没有入耳。脑海中只不停地反复闪现着,“韩若荻”与“狄若菡”两个名字,心中一片茫然,竟然是这样么?
忽而听见有人唤我,却见对面的黎翘,促狭地向我笑道,“劝尔一杯酒,拂尔裘上霜。尔为我楚舞,吾为尔楚歌。”
我一头雾水,茫然不知所谓,黎翘见状,不觉莞尔,遂将手中令签递与我。只见签上画着一支牡丹,题诗道,“雅称花中为首冠”,又注着,“随意命人,不拘雅谑,行之以侑酒。”
那么黎翘是想与我作著辞歌舞么?(著辞,指的是一种乐与歌整齐对应的歌辞形式,即歌声旋律线与器乐旋律线相一致的歌唱。)此刻我心绪异常烦乱,也懒得推拒,便起身离座,立于堂前静待。
黎翘欣喜非常,请尹愫愫吹箫,阮檀栾奏琵琶。乐声骤起,节奏欢快急促,却是一曲《三台》。这本是楚国最常用的送酒舞曲,用的是六言体辞,即音乐上急三拍节奏的文学表现。
伴着乐声,黎翘清歌婉转,嗓音珠圆玉润,犹如莺啼燕语,我人也随之翩然而起。开始的动作,像是俯身,又像是仰望;像是来、又像是往。似雍容不迫,又似惆怅不已。接着舞下去,像是飞翔,又像步行;像是独立,又像斜倾。不经意的动作也决不失法度,手眼身法都应着乐声。襟袍从风飘舞,衣袖左右交横。络绎不绝的姿态飞舞散开,矫健的身段手脚合并。轻步曼舞像燕子伏巢、疾飞高翔像鹊鸟夜惊。志在高山表现峨峨之势,意在流水舞出荡荡之情。
忽而歌声、乐音一转,曲调变为《竹枝》。不及多想,身体已经自动改变了舞步,心中却不禁闪过一丝疑虑。《竹枝》多用于绮宴,算是“娼歌”、“艳曲”一类。当初因为好奇,也曾偷偷请来“教坊歌儿”教习过,舞艺虽不用担心,但是不是有些……
也许我是真的有些醉了,此刻竟不愿多想,只尽兴挥洒自如。翩跹飘渺,如飞雪轻扬,若浮云慢移;嫣然纵送,似游龙惊转,像疾风劲旋。忽而徐徐缓缓妖娆作步,忽而疾走惊跃回旋作舞,忽而侧身垂睫低回宛转。忽而点额抚臂高视阔步。小垂手,斜曳裾,飘然转,风袖低昂,挥袂别飞,宽广的衣袖飞舞着,腰肢渐次仰面反俯下去……
忽然,有什么东西在我左腿弯膝跳穴上一触即走。我腿立时一麻,失了气力,重心不稳的身体马上向地面栽去。顿时乐声骤停,在黎翘的惊呼声中,我失去平衡的身体眼看就要撞击到地面。
然而席间有人的动作更快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至我近前,伸手揽住我的腰肢阻住坠势,再一施力将我带起拉入怀中。惊魂未定的我刚要挣扎着起身,他的另一支手,却立刻状似不经意般抚过我身上几处穴道,我便立时口不能言,浑身酥软,倒在他怀里。
我惊怒交加,却又无可奈何。只听头顶上传来叶枫平稳清朗的声音,“尽欢醉了,我先送他回府。”然后不等众人有所反应,立即打横抱起我,轻轻松松出门离去。
我斜倚在马车中的座位上,动弹不得。心中一边痛悔自己学艺不精——若我把慕容恪的本事学到个五六成,又怎会像现在这般总是受制于人?一边又恼怒不已、惊疑不定——叶枫这番举动,究竟意欲何为?
坐在我对面的叶枫,对于我的怒目而视浑不在意,待马车驶出一段路程之后,他这才运指如飞,解开我的穴道。不等我愤然叱问,只简单地说了一句,我便立时气焰全消,讷讷无言。
他平静地看着我,淡淡道,“你若再舞下去,便人人皆知你是女子了。”
注1、清,纳兰容若,《菩萨蛮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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几轮之后,该着周瑜,他伸手取了一支签出来,看过便收入袖中,却吩咐丫鬟为每人送了一杯酒。除了我与尹愫愫称不胜酒力请辞外,众人均受了。大家正要饮酒,却又被周瑜拦下,他含笑将令签出示,众人立时哗然而笑,我与尹愫愫也不禁失笑。原来这支签上绘的原是琼花,镌有诗句,“时事回环不可测”,下注有,“随意送酒,受者免,辞者饮。行回文诗令。”
我们二人饮酒之后,周瑜行令,“客中愁损催寒夕,夕寒催损愁中客。门掩月黄昏,昏黄月掩门。翠衾孤拥醉,醉拥孤衾翠。醒莫更多情,情多更莫醒。”注1
回文诗,“回复读之,皆歌而成文也”。回文诗的种类非常多,周瑜所行的酒令为单句回文词,就是词中第二句均在第一句顺读的基础上转为逆向组合。
我用的是清代词人纳兰容若的一首《菩萨蛮》,“雾窗寒对遥天暮,暮天遥对寒窗雾。花落正啼鸦,鸦啼正落花。裒罗垂影瘦,瘦影垂罗裒,风剪—丝红,红丝一剪风。”
忽然心中微微一动,想起午间所读的那本《尚稗类钞》,不由得怔住,接下来他们在说些什么,我竟完全没有入耳。脑海中只不停地反复闪现着,“韩若荻”与“狄若菡”两个名字,心中一片茫然,竟然是这样么?
忽而听见有人唤我,却见对面的黎翘,促狭地向我笑道,“劝尔一杯酒,拂尔裘上霜。尔为我楚舞,吾为尔楚歌。”
我一头雾水,茫然不知所谓,黎翘见状,不觉莞尔,遂将手中令签递与我。只见签上画着一支牡丹,题诗道,“雅称花中为首冠”,又注着,“随意命人,不拘雅谑,行之以侑酒。”
那么黎翘是想与我作著辞歌舞么?(著辞,指的是一种乐与歌整齐对应的歌辞形式,即歌声旋律线与器乐旋律线相一致的歌唱。)此刻我心绪异常烦乱,也懒得推拒,便起身离座,立于堂前静待。
黎翘欣喜非常,请尹愫愫吹箫,阮檀栾奏琵琶。乐声骤起,节奏欢快急促,却是一曲《三台》。这本是楚国最常用的送酒舞曲,用的是六言体辞,即音乐上急三拍节奏的文学表现。
伴着乐声,黎翘清歌婉转,嗓音珠圆玉润,犹如莺啼燕语,我人也随之翩然而起。开始的动作,像是俯身,又像是仰望;像是来、又像是往。似雍容不迫,又似惆怅不已。接着舞下去,像是飞翔,又像步行;像是独立,又像斜倾。不经意的动作也决不失法度,手眼身法都应着乐声。襟袍从风飘舞,衣袖左右交横。络绎不绝的姿态飞舞散开,矫健的身段手脚合并。轻步曼舞像燕子伏巢、疾飞高翔像鹊鸟夜惊。志在高山表现峨峨之势,意在流水舞出荡荡之情。
忽而歌声、乐音一转,曲调变为《竹枝》。不及多想,身体已经自动改变了舞步,心中却不禁闪过一丝疑虑。《竹枝》多用于绮宴,算是“娼歌”、“艳曲”一类。当初因为好奇,也曾偷偷请来“教坊歌儿”教习过,舞艺虽不用担心,但是不是有些……
也许我是真的有些醉了,此刻竟不愿多想,只尽兴挥洒自如。翩跹飘渺,如飞雪轻扬,若浮云慢移;嫣然纵送,似游龙惊转,像疾风劲旋。忽而徐徐缓缓妖娆作步,忽而疾走惊跃回旋作舞,忽而侧身垂睫低回宛转。忽而点额抚臂高视阔步。小垂手,斜曳裾,飘然转,风袖低昂,挥袂别飞,宽广的衣袖飞舞着,腰肢渐次仰面反俯下去……
忽然,有什么东西在我左腿弯膝跳穴上一触即走。我腿立时一麻,失了气力,重心不稳的身体马上向地面栽去。顿时乐声骤停,在黎翘的惊呼声中,我失去平衡的身体眼看就要撞击到地面。
然而席间有人的动作更快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至我近前,伸手揽住我的腰肢阻住坠势,再一施力将我带起拉入怀中。惊魂未定的我刚要挣扎着起身,他的另一支手,却立刻状似不经意般抚过我身上几处穴道,我便立时口不能言,浑身酥软,倒在他怀里。
我惊怒交加,却又无可奈何。只听头顶上传来叶枫平稳清朗的声音,“尽欢醉了,我先送他回府。”然后不等众人有所反应,立即打横抱起我,轻轻松松出门离去。
我斜倚在马车中的座位上,动弹不得。心中一边痛悔自己学艺不精——若我把慕容恪的本事学到个五六成,又怎会像现在这般总是受制于人?一边又恼怒不已、惊疑不定——叶枫这番举动,究竟意欲何为?
坐在我对面的叶枫,对于我的怒目而视浑不在意,待马车驶出一段路程之后,他这才运指如飞,解开我的穴道。不等我愤然叱问,只简单地说了一句,我便立时气焰全消,讷讷无言。
他平静地看着我,淡淡道,“你若再舞下去,便人人皆知你是女子了。”
注1、清,纳兰容若,《菩萨蛮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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