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五章 葬花 一
只听邓焕一边回忆往事,一边缓缓道,“四年前,我陪同小叔叔前去甫州拜会定远侯,曾在侯府作客半月有余。”
“一日,我们散步时误入侯府内眷所在的后园,发觉后正准备原路返回,却被一阵如泣如诉的美妙歌声所吸引。我不顾小叔叔的反对,执意前去探看,却发现一位素衣少女正偕两名侍女于桃林之中掩埋落花,那歌声正是她因落花而感怀,所吟唱的乐曲。”
他微微停顿,似陷入对往日的回忆之中,神情悠然向往,轻轻道,“我一时惊为天人,不敢有所惊扰,便继续悄悄躲藏于树从之中,直至那少女离开许久,方才回过神来。”
接下来他有些黯然,怅惘道,“后来,我央求小叔叔去打听究竟是洛氏的哪位小姐,好让父亲前去提亲。不想却是已与知秋公子订亲的七小姐。”
他转头看向已然惊得愣住的我,微微笑道,“不然,此刻我与尽欢便是姻亲了。”
他又转向俱已听得呆掉的众人,接着道,“我于诗词歌赋并不精通,但洛七小姐所吟唱的这首《葬花吟》却一直记忆犹新。”他轻轻击箸,曼声吟唱道,
“花榭花飞飞满天,红绡香断有谁怜?
游丝软系飘春榭,落絮轻沾扑绣帘。
一年三百六十日,风刀霜剑严相逼;
明媚鲜妍能几时,一朝飘泊难寻觅。
花开易见落难寻,阶前愁杀葬花人;
独把花锄偷洒泪,洒上空枝见血痕。
愿侬此日生双翼,随花飞到天尽头。
天尽头!何处有香丘?
天尽头!何处有香丘?
未若锦囊收艳骨,一杯净土掩风流;
质本洁来还洁去,强于污淖陷渠沟。
尔今死去侬收葬,未卜侬身何日丧?
侬今葬花人笑痴,他年葬侬知是谁?
天尽头!何处有香丘?
天尽头!何处有香丘?
试看春残花渐落,便是红颜老死时;
一朝春尽红颜老,花落人亡两不知!
花落人亡两不知!
花落人亡两不知!”
我仔细回想了一下,似乎确有此事。不过,不过事实实在没有邓焕所想象的那般凄美浪漫,哀怨缠绵。当时的实际情况其实是这样的:
豆蔻对于我经常作男子装扮外出冶游满腹牢骚。她抱怨说,别家名门闺秀的丫鬟侍女都只需服侍温婉娴静的小姐,在府中做些赏月观花,品茗作画一类的风雅之事。偏她与珊瑚摊上我这么个主子,不但三天两头需要陪我在外到处闲逛,还要时时为我担惊受怕,生怕会闯下祸事,或是被人识破身份。
我被她唠叨得实在有些不耐烦,决定让她见识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风流雅事,怎样才算货真价实的大家闺秀。于是便带了豆蔻与珊瑚,跑到园中桃林里上演了一出《黛玉葬花》。
我做事的态度一向是,要么不做,要做就做全套,做到极致为止,所以我当时还真是蛮入戏的,不但准备工作做得十分充分,现场表演时也异常逼真,声情并茂得自己都有些陶醉了,当然也从此彻底让豆蔻心服口服。但是我实在没有料到当时还有别的观众在场,而且居然还造成了这么震撼性的效果。
我看着沉浸于自己年少往事之中的邓焕,只觉啼笑皆非。一来,实在没有想到健康阳光型的邓焕,喜欢的居然是林妹妹型的泪美人。惊讶之余,心中对自己的演技免不了小小地得意了一下。二来,对于他这样无所顾忌公然坦言,自己昔日对现已成为他人眷属的女子曾有爱慕之意,心里不禁有些忧虑担心。实话说,在现下这种场合,这样的话题其实是很不妥当的。
邓焕歌声已落,正想取酒自斟,伸出的手却被周瑜于半路上截住。周瑜侧脸看向他,微微笑道,“世隆,你醉了,还是少喝些吧。”声音十分温和,语气却不容辩驳。
邓焕愣了一下,还是依言将手收回,并大笑起来,“家母所托,你倒是时刻不忘。”继而又微嗔道,“既知我已有些不胜酒意,早该暗中提醒才是,何必待到此时让大家都知晓,害我颜面全无。”
周瑜眉头轻蹙,语气不悦,“我一片好意,却不见你有半分感激。罢罢罢,只当我误交损友。”言罢,将头转回,不再对邓焕多作理会。
邓焕连忙讨好地向周瑜笑道,“今日高兴,不免多喝了几杯,酒后失言之处,万望见谅。焕在此赔罪了。”一边说,一边离座起身,对着周瑜躬身长揖。
周瑜连忙起身将他扶起,无奈地笑道,“却是拿你没有办法。”两人握手言和,重新归座。
我将两人的一番做派全部看在眼中,心里不由得暗自感叹。这些个世家子弟果然都不是简单角色,人人皆伶俐非常。全是些一杆子通到底,只要敲敲头顶,脚底板就会响的聪明人。即便个性再明朗单纯,也早就炼历得世事洞明,人情练达。相形之下,我倒成了不通人情世故的莽撞少年,冥顽不灵的愚笨之人,真枉自比别人多活了二十几年的时间。
接下来,众人很快转换话题,筵席上的气氛重又变得轻松活跃起来。不久渐渐夜深,宾主俱已尽欢,大家便纷纷告辞。我也随同众人一起离开,最后独自走回住处。快到门口时,只觉情怯气闷,再迈不动步子进门,便返身退回,转而向船尾甲板行去。
此时已过子时,夜深人静,四周悄无声息,只有船行江上,分水破浪之声在耳畔时时回响。我站在船舷处,遥望中天一轮将满未满的明月,只觉月色明净如水,洗心涤虑,令人烦恼全消。加之轻风习习,清凉无限,更使人神思清澄,恬淡心静。忽而记起自己登舟已将近月余,不知洛云飞可有惦念于我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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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一日,我们散步时误入侯府内眷所在的后园,发觉后正准备原路返回,却被一阵如泣如诉的美妙歌声所吸引。我不顾小叔叔的反对,执意前去探看,却发现一位素衣少女正偕两名侍女于桃林之中掩埋落花,那歌声正是她因落花而感怀,所吟唱的乐曲。”
他微微停顿,似陷入对往日的回忆之中,神情悠然向往,轻轻道,“我一时惊为天人,不敢有所惊扰,便继续悄悄躲藏于树从之中,直至那少女离开许久,方才回过神来。”
接下来他有些黯然,怅惘道,“后来,我央求小叔叔去打听究竟是洛氏的哪位小姐,好让父亲前去提亲。不想却是已与知秋公子订亲的七小姐。”
他转头看向已然惊得愣住的我,微微笑道,“不然,此刻我与尽欢便是姻亲了。”
他又转向俱已听得呆掉的众人,接着道,“我于诗词歌赋并不精通,但洛七小姐所吟唱的这首《葬花吟》却一直记忆犹新。”他轻轻击箸,曼声吟唱道,
“花榭花飞飞满天,红绡香断有谁怜?
游丝软系飘春榭,落絮轻沾扑绣帘。
一年三百六十日,风刀霜剑严相逼;
明媚鲜妍能几时,一朝飘泊难寻觅。
花开易见落难寻,阶前愁杀葬花人;
独把花锄偷洒泪,洒上空枝见血痕。
愿侬此日生双翼,随花飞到天尽头。
天尽头!何处有香丘?
天尽头!何处有香丘?
未若锦囊收艳骨,一杯净土掩风流;
质本洁来还洁去,强于污淖陷渠沟。
尔今死去侬收葬,未卜侬身何日丧?
侬今葬花人笑痴,他年葬侬知是谁?
天尽头!何处有香丘?
天尽头!何处有香丘?
试看春残花渐落,便是红颜老死时;
一朝春尽红颜老,花落人亡两不知!
花落人亡两不知!
花落人亡两不知!”
我仔细回想了一下,似乎确有此事。不过,不过事实实在没有邓焕所想象的那般凄美浪漫,哀怨缠绵。当时的实际情况其实是这样的:
豆蔻对于我经常作男子装扮外出冶游满腹牢骚。她抱怨说,别家名门闺秀的丫鬟侍女都只需服侍温婉娴静的小姐,在府中做些赏月观花,品茗作画一类的风雅之事。偏她与珊瑚摊上我这么个主子,不但三天两头需要陪我在外到处闲逛,还要时时为我担惊受怕,生怕会闯下祸事,或是被人识破身份。
我被她唠叨得实在有些不耐烦,决定让她见识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风流雅事,怎样才算货真价实的大家闺秀。于是便带了豆蔻与珊瑚,跑到园中桃林里上演了一出《黛玉葬花》。
我做事的态度一向是,要么不做,要做就做全套,做到极致为止,所以我当时还真是蛮入戏的,不但准备工作做得十分充分,现场表演时也异常逼真,声情并茂得自己都有些陶醉了,当然也从此彻底让豆蔻心服口服。但是我实在没有料到当时还有别的观众在场,而且居然还造成了这么震撼性的效果。
我看着沉浸于自己年少往事之中的邓焕,只觉啼笑皆非。一来,实在没有想到健康阳光型的邓焕,喜欢的居然是林妹妹型的泪美人。惊讶之余,心中对自己的演技免不了小小地得意了一下。二来,对于他这样无所顾忌公然坦言,自己昔日对现已成为他人眷属的女子曾有爱慕之意,心里不禁有些忧虑担心。实话说,在现下这种场合,这样的话题其实是很不妥当的。
邓焕歌声已落,正想取酒自斟,伸出的手却被周瑜于半路上截住。周瑜侧脸看向他,微微笑道,“世隆,你醉了,还是少喝些吧。”声音十分温和,语气却不容辩驳。
邓焕愣了一下,还是依言将手收回,并大笑起来,“家母所托,你倒是时刻不忘。”继而又微嗔道,“既知我已有些不胜酒意,早该暗中提醒才是,何必待到此时让大家都知晓,害我颜面全无。”
周瑜眉头轻蹙,语气不悦,“我一片好意,却不见你有半分感激。罢罢罢,只当我误交损友。”言罢,将头转回,不再对邓焕多作理会。
邓焕连忙讨好地向周瑜笑道,“今日高兴,不免多喝了几杯,酒后失言之处,万望见谅。焕在此赔罪了。”一边说,一边离座起身,对着周瑜躬身长揖。
周瑜连忙起身将他扶起,无奈地笑道,“却是拿你没有办法。”两人握手言和,重新归座。
我将两人的一番做派全部看在眼中,心里不由得暗自感叹。这些个世家子弟果然都不是简单角色,人人皆伶俐非常。全是些一杆子通到底,只要敲敲头顶,脚底板就会响的聪明人。即便个性再明朗单纯,也早就炼历得世事洞明,人情练达。相形之下,我倒成了不通人情世故的莽撞少年,冥顽不灵的愚笨之人,真枉自比别人多活了二十几年的时间。
接下来,众人很快转换话题,筵席上的气氛重又变得轻松活跃起来。不久渐渐夜深,宾主俱已尽欢,大家便纷纷告辞。我也随同众人一起离开,最后独自走回住处。快到门口时,只觉情怯气闷,再迈不动步子进门,便返身退回,转而向船尾甲板行去。
此时已过子时,夜深人静,四周悄无声息,只有船行江上,分水破浪之声在耳畔时时回响。我站在船舷处,遥望中天一轮将满未满的明月,只觉月色明净如水,洗心涤虑,令人烦恼全消。加之轻风习习,清凉无限,更使人神思清澄,恬淡心静。忽而记起自己登舟已将近月余,不知洛云飞可有惦念于我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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