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5章 第八十五章
天边破晓,琅嬛站在白露台上,一夜未眠。裙袂因此染了朝露,带着些潮湿水气。
身后有脚步声传来,她转过头,明霄正缓步走出天问殿,眉间一抹红痕如血,眸中似有霜雪暗落。
“师兄。”琅嬛唤道,她脸上勉强扯出一个笑容,眼底却是止不住沉重忧色。
三日之期已至,明霄与离央一战,便在今日。
“师兄,今日一战,你一定能胜她吧?”琅嬛心思烦乱,此时见到明霄,口中又不由问道。
师兄乃是道尊与魔祖陨落之后,六界之中第一人,怎么会输给自己弟子?
明霄低头看她一眼,语气淡淡:“未曾比过,便没有一定。”
他态度很是冷淡,琅嬛话音一滞,只能垂眸咽下无数担忧,默默跟上他脚步。
身后,一众玉朝宫仙神望向两人背影,不由低声议论起来。
“帝君,这是去赴约么?”
“自然是,那离央剑光都落在天问殿中了,帝君若是避而不战,看在世人眼中,岂不是怕了她逝水宫。”
“想当年,那位离尊还是帝君亲手救回玉朝宫,收她为徒,倾心教导。如今她却要欺师灭祖,与帝君一战!”
“可当日帝君为了神尊,强行取出她体内九霄琴,以致其道途尽毁,沦为废人,血海深仇也莫过于此,也不怪她定要与帝君决裂。”
“师徒一场,为何就到了如今刀剑相向地步?当真是世事无常,令人嗟叹。”
话说到这里,玉朝宫一众仙神对视,面上神情都不由带上几分沉重。
三重天,归藏山上,明霄与琅嬛来时,此处已经等了许多仙妖神魔。两位上神之间大战,六界数千年来也难见,自是不能错过。
除天帝沉渊之外,龙君、凤王及现今麒麟族长等大能也早已等在云端之中。今日一战,关系到六界未来形势,不由得众人不重视。
魔君并未亲来,但身为魔族长公主天尧枢却是早早到了。
见明霄前来,除魔族所属外人都齐齐俯身行礼:“见过帝君。”
风玄殷带着陵舟坐在山巅一株高树之上,并未上前,枝叶遮蔽之中,他看向明霄眼神很是复杂。
“二师兄,帝君看上去,和从前一点也不像了。”陵舟小声道,这千年来明霄闭关不出,他其实已经很久不曾见过他。
他生于玉朝宫中那棵扶桑树上,彼时明霄于白露台上传道,他因此得以生出灵智。
在陵舟记忆中明霄,并非如此冰冷。帝君是何时变成这副模样?这一瞬间,便是心大如陵舟,也莫名自心底升起一股怅然。
明霄已至,离央却还没有到,琅嬛神色不太好:“她架子倒是不小。”
朝阳攀上云端,将层云染成灿金,山间雾气散去,四周草木葳蕤。
剑气破空之声响起,一道赤色光芒从天边掠过,离央落在了山巅之上。
她今日着一袭红衣,艳艳如火,裙袂在风中翻卷,鸦羽一般长发披散下,仿佛踏光而来。
离央一步步向前,这一刻,所有人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上,为这一袭红衣惊艳。
明霄目光与离央相接,时隔一千七百余年,师徒二人终于再次相见。只是四目相对,两人眼中都不见多余情绪。
当日明霄是在归藏山上从天尧聿手中将离央救下,一千七百年后,离央也选择在这里与他了结所有恩怨。
朱杀落在手中,血煞之气冲天而起,几乎要将天穹映红。长剑轻振,引动周遭天地灵气呼应,仿佛有无数凶兽齐声怒吼,离央将剑锋指向明霄:“出剑。”
当日种种,不管有什么样隐情,有多少不得已,都不重要了。
他们之间,已不必说太多,只需一战便是。
明霄深深地看了她一眼,刹那间风起云涌,昆吾剑出,天地变色。
琅嬛怔忪地望着眼前这一幕,劲风卷乱了她长发,昆吾剑已有千年不曾出世。上一次,还是神魔大战重启,师兄出关,以昆吾逼退魔君天尧阍。
山巅之上,一红一白两道身影相对而立,风起云涌,所有来到归藏山人都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。
瞬息之后,两道剑光亮起,朱杀与昆吾撞在一处。
天地变色,这是在场所有人,终其一生都不能忘记一场大战。
神魔剑冢之中,浑身浴血姬扶夜半跪在地,在他面前,一柄长剑在清浊之气碰撞中缓缓成形。他伸出手,紧紧握住了那柄剑,血色雾气缭绕在他身周,无边灵气扩散开,形成一重又一重声浪,剑冢中失落所有武器也随之一道鸣啸。
破碎血煞刀和山河社稷图,竟然在姬扶夜手中,化作了一柄长剑。
桃木化作齑粉消散,那柄剑终于落入姬扶夜体内,他不堪重负一般摔在了地面,闭上了双眼。鲜血沿着脸颊滑落,渗入铁锈色泥土,他遍体鳞伤,不少地方甚至露出森然白骨。
他活下来了,姬扶夜用最后意识想到,他可以回去见她了。
重伤昏迷姬扶夜并不知道,就在他失去意识时候,归藏山上,正发生着一场旷世绝伦大战。
这一战长得出乎了许多人意料,三天三夜间,在明霄面前,离央竟然丝毫不曾落于下风。
沉渊默然地看向下方这场大战,离央晋升上神后实力,原来比他想象中更加可怕。或许正是如此,她才有敢向师尊宣战。
若是之前自己与她一战时尚有三分胜算,那么如今只怕再无任何胜算。
阿离,这一千多年来,你实在成长了许多。
只是这世上,再也不会有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,仰头唤一声师兄少女。
在他失神瞬间,昆吾剑刺向离央心口,但这一次,她却没有选择避开。离央直直撞了剑刃,任由冰冷剑锋穿透身体。错身而过时,朱杀化为血铃,离央反手拍在明霄胸.前。
明霄被迫退身而去,离央拔出心口长剑,在她手中,昆吾剑上灵光徐徐散去,黯淡无光。长剑被随手扔下,离央面色苍白如雪,脸上却是带着浅淡笑意。
失了本命法器明霄呕出一口鲜血,半跪在地,素白道袍也沾上了尘埃。墨色长发在风中一寸寸化为雪白,他浑身灵力随之在体内消散,正如当年天问殿前失了九霄琴离央一般。
“师兄!”琅嬛失声叫道,脸色大变。
她竟然不惜以身为祭,也要断开师兄与昆吾剑维系。
她疯了吗?!
上神心头血,当然足够磨灭昆吾剑灵性,可被昆吾剑穿透心脏,哪怕是上神,也不能活。
看见这一幕所有人,都不由变了脸色。
“阿离!”有数道声音从云端上不同方向传来。
司泽从云山落下,向离央伸出手,她退了一步,漠然眼神让司泽停住了脚步。从他为了龙族放弃她那一刻起,她便再也不会回到他身边。
而沉渊站在明霄身旁,目光从离央身上掠过,敛去所有情绪,低声唤了句:“师尊。”
谁也没有想到,离央会这样决然,甚至不惜与明霄两败俱伤。在今日之前,也没有人会想到,混沌之后六界之中最强者,会失了自己本命法器。
山间朔风之中,赤红裙袂飞扬,像是要将一切燃尽。
“明霄,你我之间,两清了。”
今日她取他本命法器,还他一条命,他们之间,便是彻彻底底恩仇两清。
她不欠他了,他也不欠她了。
“阿离!”风玄殷和陵舟失声唤道。
也是在这时,有流光自明霄袖中飞出,涌入眉心那点红痕之中。
“师兄……”琅嬛怔然道。
明霄抬起头,眉心红痕已然消失,脸上缓缓现出两道水迹,他看向离央,哑声问道:“值得么?”
风玄殷神情中不由染上几许悲凉,在修为尽失之时,被师尊强行斩下情魄也就回归了他体内。
太晚了。
一切都太晚了。
只是他忍不住想,若是当日师尊不曾斩去情魄,一切,会不会有些不同?
可这世上没有如果,就算是上神之尊,也不能让时光倒转,往事重来。
离央笑了起来,这个时候,沉渊似乎从她身上看到了当年玉朝宫小师妹影子,她说:“值得。”
“只要想想,堂堂明霄帝君,未来百年便要如凡人一般老朽死去,我便觉得甚是欢喜。”离央开口,猩红鲜血止不住地从口中溢出。
唯有取出明霄本命法器,她才能心无挂碍地去死。
琅嬛握紧了明霄衣袖,满心悔意,她哽咽着道:“师兄……是我不好,我应该在寻到情魄之后立刻交给你,若是你合道成功,便不会有今日之事发生!”
若是师兄合道成功,离央便不可能斩断师兄与昆吾剑联系,致其修为尽失。
明霄缓缓摇了摇头:“从一开始,就错了。”
“我本以为,大道无情,唯有斩去七情六欲,方能得其真意。”
明霄以为,唯有无情无欲,方能对天地万物一视同仁,与天道合为一体。
这是他毕生追寻大道。
可是他错了。
大道所在,并非无情。
若非斩去情魄,当日他不会连解释机会也不给,便断然选择取出离央体内本命法器。
那是他带回玉朝宫孩子,便是一切仅始于司命算计,数百年相伴却不能作伪。
他本该相信她。
可是在失去七情之后,他反而做出了最错误决定。
是他亲手将离央命运推向了深渊。
两千多年前,天问殿上,离央跪在明霄面前叩首行礼,从那一刻起,她便是他弟子。他理应要护着她,但最后将她陷于万劫不复,原来也是他。
发如霜雪,明霄眉目间冰寒却在情魄回归之时散去,这才是风玄殷识得师尊,那个人人尊崇玉朝宫明霄帝君。
“阿离,对不起。”
他欠她这句道歉,迟了一千七百余年,终于说出了口。
“不必。”离央平静地回道,她孑然而立,苍茫天际之下身形显得很是单薄。
她看向明霄目光中已经再没有任何波动。
他们恩怨,已经结束了。
明霄看着她转身,唇边勾起一抹苦涩笑意。
当日他执意斩去情魄,大约是因为心中生了不该有妄念。
明霄帝君生命中第一朵桃花,被他亲手斩去。
他选择了自己大道。
可是他道,从来就是错。
既是如此,又怎么可能成功合道。
离央没有回头,她一步步向前,走得很慢。鲜血洇湿了衣裙,沿着裙袂坠落,所有人都沉默地看着她动作。
山巅之上,少年青衣染血,颇为狼狈地站在离央面前,神情怔忪。
南海之中,见到红云一样鲛绡纱时,他便想,她若是着一身红衣,定是极好看。后来在溯洄镜幻境中,那个同她生得一样少女便是着一身火红嫁衣。
那是他不自知妄念。
姬扶夜从未想过,离央穿上红衣,会是在这一日。
“你回来得比我料想中早了些。”离央疲惫地勾起唇角。
她原不想叫他看见这一幕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姬扶夜喃喃道。
她伤得很重,姬扶夜知道,她身体快要崩解开了。
正是为了今日,她才会在之前逼他练九幽剑,为就是让自己能在她离开后也有护持自身力量。
可是,她为什么要离开?
姬扶夜原以为,从神魔剑冢归来之后,他便能与她长伴逝水宫中,可他错了,他们原来没有那样长时间。
离央开口想说什么,身体却踉跄一下,向前摔去。
姬扶夜来不及想更多,冲上前接住了倒下离央。她躺在他怀中,唇色苍白,自相遇以来,离央从未在他面前有过这样虚弱模样。
“尊上……”姬扶夜握住离央手,全身都不受控制地颤抖着。
离央抬手,微凉指尖缓缓落在他眉心。
姬扶夜能感受到,离央当初烙印在他神魂中印记消失了。
“姬扶夜,你自由了。”她轻声道。
属于天尧离央一切,都已经了结,她终于也自由了。
姬扶夜嗓音干涩,他紧紧握住离央手,像是抓住自己仅有一切:“我不需要什么自由,我只想在你身边……”
离央指尖抚过他脸上水迹,她还想说什么,却已经没有时间了。
“……再见。”
离央最后留给姬扶夜,就剩下这两个字。
会再见,小狐狸。
话音破碎,离央身体在姬扶夜怀中化为无数光点,落下三重天去。
风玄殷闭上了双眼。
“阿离!”陵舟张开双翅飞扑出去,却扑了个空。
姬扶夜呆愣地站起身,向着光芒散落方向追去,他身体坠下三重天,消失在茫茫云海之中。
“姬扶夜!”风玄殷没想到他会这样做,化为麒麟,与陵舟一道向三重天下追去。
司泽沉默地看着这一切,缓缓握紧了手。
“结束了吗……”云端之上,有仙君轻声问道。
归藏山上安静异常,只听得风声在耳边呼啸。
沉渊感觉自己心脏不受控制地收紧,这一战结果,原来是这样惨烈么?
在他失神之际,明霄垂下眸:“琅嬛。”
“师兄?”琅嬛含泪看向他。
“我离开后,玉朝宫当由你执掌,护六界安宁,不可懈怠。”
“师兄?!”琅嬛心中升起惶然之感,神情惊疑不定,她摇了摇头,“师兄,你乃玉朝宫帝君,以你功绩,本当不死不灭,天下一定有办法恢复你修为……”
明霄起身,拾起落在地上灵光黯淡昆吾剑。
“这天下,何曾有不死不灭存在……”他轻声道,神情温和。
明霄抬头望向九重天上,自混沌初开,他在这世间已留万载。
万载岁月倏忽而过,如今也该是离去之时。明霄闭上眼,身体化作无数流光,飞向九重天上。
生于混沌,而今也该归于混沌。
这大约是他,最好结局。
“师兄!”
沉渊抬起头,眸中也隐隐透出几分悲色。
浓云积聚,顷刻之间便有大雨瓢泼而下,雨声中天地都为之沉寂。
麒麟带着三足金乌落下云层,在这场雨中,风玄殷抬头,目中有泪水滑落。
诛邪塔中,司命身周禁制旋转收束,光芒明灭不定。
她跪坐其中,缓缓抬起头,唇边滑落一道血线。
“即便毁了那具身体,也不愿与我么?”
司命声音带着几分沙哑,她轻笑一声,面上流露出几分奇异温柔。
“无妨,你本也不是我唯一后路。”
“六界第一明霄帝君陨落,九重天上,大约要乱上一段时日吧。”她抬手抹去嘴角血液,笑意幽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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身后有脚步声传来,她转过头,明霄正缓步走出天问殿,眉间一抹红痕如血,眸中似有霜雪暗落。
“师兄。”琅嬛唤道,她脸上勉强扯出一个笑容,眼底却是止不住沉重忧色。
三日之期已至,明霄与离央一战,便在今日。
“师兄,今日一战,你一定能胜她吧?”琅嬛心思烦乱,此时见到明霄,口中又不由问道。
师兄乃是道尊与魔祖陨落之后,六界之中第一人,怎么会输给自己弟子?
明霄低头看她一眼,语气淡淡:“未曾比过,便没有一定。”
他态度很是冷淡,琅嬛话音一滞,只能垂眸咽下无数担忧,默默跟上他脚步。
身后,一众玉朝宫仙神望向两人背影,不由低声议论起来。
“帝君,这是去赴约么?”
“自然是,那离央剑光都落在天问殿中了,帝君若是避而不战,看在世人眼中,岂不是怕了她逝水宫。”
“想当年,那位离尊还是帝君亲手救回玉朝宫,收她为徒,倾心教导。如今她却要欺师灭祖,与帝君一战!”
“可当日帝君为了神尊,强行取出她体内九霄琴,以致其道途尽毁,沦为废人,血海深仇也莫过于此,也不怪她定要与帝君决裂。”
“师徒一场,为何就到了如今刀剑相向地步?当真是世事无常,令人嗟叹。”
话说到这里,玉朝宫一众仙神对视,面上神情都不由带上几分沉重。
三重天,归藏山上,明霄与琅嬛来时,此处已经等了许多仙妖神魔。两位上神之间大战,六界数千年来也难见,自是不能错过。
除天帝沉渊之外,龙君、凤王及现今麒麟族长等大能也早已等在云端之中。今日一战,关系到六界未来形势,不由得众人不重视。
魔君并未亲来,但身为魔族长公主天尧枢却是早早到了。
见明霄前来,除魔族所属外人都齐齐俯身行礼:“见过帝君。”
风玄殷带着陵舟坐在山巅一株高树之上,并未上前,枝叶遮蔽之中,他看向明霄眼神很是复杂。
“二师兄,帝君看上去,和从前一点也不像了。”陵舟小声道,这千年来明霄闭关不出,他其实已经很久不曾见过他。
他生于玉朝宫中那棵扶桑树上,彼时明霄于白露台上传道,他因此得以生出灵智。
在陵舟记忆中明霄,并非如此冰冷。帝君是何时变成这副模样?这一瞬间,便是心大如陵舟,也莫名自心底升起一股怅然。
明霄已至,离央却还没有到,琅嬛神色不太好:“她架子倒是不小。”
朝阳攀上云端,将层云染成灿金,山间雾气散去,四周草木葳蕤。
剑气破空之声响起,一道赤色光芒从天边掠过,离央落在了山巅之上。
她今日着一袭红衣,艳艳如火,裙袂在风中翻卷,鸦羽一般长发披散下,仿佛踏光而来。
离央一步步向前,这一刻,所有人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上,为这一袭红衣惊艳。
明霄目光与离央相接,时隔一千七百余年,师徒二人终于再次相见。只是四目相对,两人眼中都不见多余情绪。
当日明霄是在归藏山上从天尧聿手中将离央救下,一千七百年后,离央也选择在这里与他了结所有恩怨。
朱杀落在手中,血煞之气冲天而起,几乎要将天穹映红。长剑轻振,引动周遭天地灵气呼应,仿佛有无数凶兽齐声怒吼,离央将剑锋指向明霄:“出剑。”
当日种种,不管有什么样隐情,有多少不得已,都不重要了。
他们之间,已不必说太多,只需一战便是。
明霄深深地看了她一眼,刹那间风起云涌,昆吾剑出,天地变色。
琅嬛怔忪地望着眼前这一幕,劲风卷乱了她长发,昆吾剑已有千年不曾出世。上一次,还是神魔大战重启,师兄出关,以昆吾逼退魔君天尧阍。
山巅之上,一红一白两道身影相对而立,风起云涌,所有来到归藏山人都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。
瞬息之后,两道剑光亮起,朱杀与昆吾撞在一处。
天地变色,这是在场所有人,终其一生都不能忘记一场大战。
神魔剑冢之中,浑身浴血姬扶夜半跪在地,在他面前,一柄长剑在清浊之气碰撞中缓缓成形。他伸出手,紧紧握住了那柄剑,血色雾气缭绕在他身周,无边灵气扩散开,形成一重又一重声浪,剑冢中失落所有武器也随之一道鸣啸。
破碎血煞刀和山河社稷图,竟然在姬扶夜手中,化作了一柄长剑。
桃木化作齑粉消散,那柄剑终于落入姬扶夜体内,他不堪重负一般摔在了地面,闭上了双眼。鲜血沿着脸颊滑落,渗入铁锈色泥土,他遍体鳞伤,不少地方甚至露出森然白骨。
他活下来了,姬扶夜用最后意识想到,他可以回去见她了。
重伤昏迷姬扶夜并不知道,就在他失去意识时候,归藏山上,正发生着一场旷世绝伦大战。
这一战长得出乎了许多人意料,三天三夜间,在明霄面前,离央竟然丝毫不曾落于下风。
沉渊默然地看向下方这场大战,离央晋升上神后实力,原来比他想象中更加可怕。或许正是如此,她才有敢向师尊宣战。
若是之前自己与她一战时尚有三分胜算,那么如今只怕再无任何胜算。
阿离,这一千多年来,你实在成长了许多。
只是这世上,再也不会有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,仰头唤一声师兄少女。
在他失神瞬间,昆吾剑刺向离央心口,但这一次,她却没有选择避开。离央直直撞了剑刃,任由冰冷剑锋穿透身体。错身而过时,朱杀化为血铃,离央反手拍在明霄胸.前。
明霄被迫退身而去,离央拔出心口长剑,在她手中,昆吾剑上灵光徐徐散去,黯淡无光。长剑被随手扔下,离央面色苍白如雪,脸上却是带着浅淡笑意。
失了本命法器明霄呕出一口鲜血,半跪在地,素白道袍也沾上了尘埃。墨色长发在风中一寸寸化为雪白,他浑身灵力随之在体内消散,正如当年天问殿前失了九霄琴离央一般。
“师兄!”琅嬛失声叫道,脸色大变。
她竟然不惜以身为祭,也要断开师兄与昆吾剑维系。
她疯了吗?!
上神心头血,当然足够磨灭昆吾剑灵性,可被昆吾剑穿透心脏,哪怕是上神,也不能活。
看见这一幕所有人,都不由变了脸色。
“阿离!”有数道声音从云端上不同方向传来。
司泽从云山落下,向离央伸出手,她退了一步,漠然眼神让司泽停住了脚步。从他为了龙族放弃她那一刻起,她便再也不会回到他身边。
而沉渊站在明霄身旁,目光从离央身上掠过,敛去所有情绪,低声唤了句:“师尊。”
谁也没有想到,离央会这样决然,甚至不惜与明霄两败俱伤。在今日之前,也没有人会想到,混沌之后六界之中最强者,会失了自己本命法器。
山间朔风之中,赤红裙袂飞扬,像是要将一切燃尽。
“明霄,你我之间,两清了。”
今日她取他本命法器,还他一条命,他们之间,便是彻彻底底恩仇两清。
她不欠他了,他也不欠她了。
“阿离!”风玄殷和陵舟失声唤道。
也是在这时,有流光自明霄袖中飞出,涌入眉心那点红痕之中。
“师兄……”琅嬛怔然道。
明霄抬起头,眉心红痕已然消失,脸上缓缓现出两道水迹,他看向离央,哑声问道:“值得么?”
风玄殷神情中不由染上几许悲凉,在修为尽失之时,被师尊强行斩下情魄也就回归了他体内。
太晚了。
一切都太晚了。
只是他忍不住想,若是当日师尊不曾斩去情魄,一切,会不会有些不同?
可这世上没有如果,就算是上神之尊,也不能让时光倒转,往事重来。
离央笑了起来,这个时候,沉渊似乎从她身上看到了当年玉朝宫小师妹影子,她说:“值得。”
“只要想想,堂堂明霄帝君,未来百年便要如凡人一般老朽死去,我便觉得甚是欢喜。”离央开口,猩红鲜血止不住地从口中溢出。
唯有取出明霄本命法器,她才能心无挂碍地去死。
琅嬛握紧了明霄衣袖,满心悔意,她哽咽着道:“师兄……是我不好,我应该在寻到情魄之后立刻交给你,若是你合道成功,便不会有今日之事发生!”
若是师兄合道成功,离央便不可能斩断师兄与昆吾剑联系,致其修为尽失。
明霄缓缓摇了摇头:“从一开始,就错了。”
“我本以为,大道无情,唯有斩去七情六欲,方能得其真意。”
明霄以为,唯有无情无欲,方能对天地万物一视同仁,与天道合为一体。
这是他毕生追寻大道。
可是他错了。
大道所在,并非无情。
若非斩去情魄,当日他不会连解释机会也不给,便断然选择取出离央体内本命法器。
那是他带回玉朝宫孩子,便是一切仅始于司命算计,数百年相伴却不能作伪。
他本该相信她。
可是在失去七情之后,他反而做出了最错误决定。
是他亲手将离央命运推向了深渊。
两千多年前,天问殿上,离央跪在明霄面前叩首行礼,从那一刻起,她便是他弟子。他理应要护着她,但最后将她陷于万劫不复,原来也是他。
发如霜雪,明霄眉目间冰寒却在情魄回归之时散去,这才是风玄殷识得师尊,那个人人尊崇玉朝宫明霄帝君。
“阿离,对不起。”
他欠她这句道歉,迟了一千七百余年,终于说出了口。
“不必。”离央平静地回道,她孑然而立,苍茫天际之下身形显得很是单薄。
她看向明霄目光中已经再没有任何波动。
他们恩怨,已经结束了。
明霄看着她转身,唇边勾起一抹苦涩笑意。
当日他执意斩去情魄,大约是因为心中生了不该有妄念。
明霄帝君生命中第一朵桃花,被他亲手斩去。
他选择了自己大道。
可是他道,从来就是错。
既是如此,又怎么可能成功合道。
离央没有回头,她一步步向前,走得很慢。鲜血洇湿了衣裙,沿着裙袂坠落,所有人都沉默地看着她动作。
山巅之上,少年青衣染血,颇为狼狈地站在离央面前,神情怔忪。
南海之中,见到红云一样鲛绡纱时,他便想,她若是着一身红衣,定是极好看。后来在溯洄镜幻境中,那个同她生得一样少女便是着一身火红嫁衣。
那是他不自知妄念。
姬扶夜从未想过,离央穿上红衣,会是在这一日。
“你回来得比我料想中早了些。”离央疲惫地勾起唇角。
她原不想叫他看见这一幕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姬扶夜喃喃道。
她伤得很重,姬扶夜知道,她身体快要崩解开了。
正是为了今日,她才会在之前逼他练九幽剑,为就是让自己能在她离开后也有护持自身力量。
可是,她为什么要离开?
姬扶夜原以为,从神魔剑冢归来之后,他便能与她长伴逝水宫中,可他错了,他们原来没有那样长时间。
离央开口想说什么,身体却踉跄一下,向前摔去。
姬扶夜来不及想更多,冲上前接住了倒下离央。她躺在他怀中,唇色苍白,自相遇以来,离央从未在他面前有过这样虚弱模样。
“尊上……”姬扶夜握住离央手,全身都不受控制地颤抖着。
离央抬手,微凉指尖缓缓落在他眉心。
姬扶夜能感受到,离央当初烙印在他神魂中印记消失了。
“姬扶夜,你自由了。”她轻声道。
属于天尧离央一切,都已经了结,她终于也自由了。
姬扶夜嗓音干涩,他紧紧握住离央手,像是抓住自己仅有一切:“我不需要什么自由,我只想在你身边……”
离央指尖抚过他脸上水迹,她还想说什么,却已经没有时间了。
“……再见。”
离央最后留给姬扶夜,就剩下这两个字。
会再见,小狐狸。
话音破碎,离央身体在姬扶夜怀中化为无数光点,落下三重天去。
风玄殷闭上了双眼。
“阿离!”陵舟张开双翅飞扑出去,却扑了个空。
姬扶夜呆愣地站起身,向着光芒散落方向追去,他身体坠下三重天,消失在茫茫云海之中。
“姬扶夜!”风玄殷没想到他会这样做,化为麒麟,与陵舟一道向三重天下追去。
司泽沉默地看着这一切,缓缓握紧了手。
“结束了吗……”云端之上,有仙君轻声问道。
归藏山上安静异常,只听得风声在耳边呼啸。
沉渊感觉自己心脏不受控制地收紧,这一战结果,原来是这样惨烈么?
在他失神之际,明霄垂下眸:“琅嬛。”
“师兄?”琅嬛含泪看向他。
“我离开后,玉朝宫当由你执掌,护六界安宁,不可懈怠。”
“师兄?!”琅嬛心中升起惶然之感,神情惊疑不定,她摇了摇头,“师兄,你乃玉朝宫帝君,以你功绩,本当不死不灭,天下一定有办法恢复你修为……”
明霄起身,拾起落在地上灵光黯淡昆吾剑。
“这天下,何曾有不死不灭存在……”他轻声道,神情温和。
明霄抬头望向九重天上,自混沌初开,他在这世间已留万载。
万载岁月倏忽而过,如今也该是离去之时。明霄闭上眼,身体化作无数流光,飞向九重天上。
生于混沌,而今也该归于混沌。
这大约是他,最好结局。
“师兄!”
沉渊抬起头,眸中也隐隐透出几分悲色。
浓云积聚,顷刻之间便有大雨瓢泼而下,雨声中天地都为之沉寂。
麒麟带着三足金乌落下云层,在这场雨中,风玄殷抬头,目中有泪水滑落。
诛邪塔中,司命身周禁制旋转收束,光芒明灭不定。
她跪坐其中,缓缓抬起头,唇边滑落一道血线。
“即便毁了那具身体,也不愿与我么?”
司命声音带着几分沙哑,她轻笑一声,面上流露出几分奇异温柔。
“无妨,你本也不是我唯一后路。”
“六界第一明霄帝君陨落,九重天上,大约要乱上一段时日吧。”她抬手抹去嘴角血液,笑意幽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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