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 第二十一章
元旦那天对林奶奶来说,跟平日并没有什么不同。
她照常早上六点起来,天还黑着,先去厨房忙活了一会儿,熬上白粥,又闲不下来,坐在门槛边剥花生。
一直剥到天蒙蒙亮,她才捶捶腿,扶着门框站起来,站到一半,又捶捶腰。天冷,冻得腿和腰都发疼。
她才五十多岁,身子骨已经不如从前,耳朵也不大好使,别人但凡说得小声,她都听不清别人在说什么。
她一天比一天清楚地感知着暮年的自己。
提了个空的小桶,她往菜园子走去。先给菜浇水,西红柿熟了,红艳艳地挂着,她摘了三个,放进小桶里。
胖胖的南瓜老老实实躺在叶子底下,被她剪断了茎抱出来,也放进小桶里。
院子外面渐渐热闹起来,她微微笑着提起小桶,起先趔趄了一下,她也不在意,蹒跚地往屋里走去。
地上已经没有了积雪,是好心的邻居给她扫清的。不用上课的孩童在院门外打闹,她隐隐约约听到一些笑声,才想起,小倦今天也是不用上课的。
算一算,都快两个多月没见到他了。也不知道那孩子跟着他爸爸,过得习不习惯。
“奶奶……”邻居家一个小孩子跑进她家院子。
“哎……”她回头看去。
元旦假期对林倦来说,只是寻常的工作日而已。林归袅为了期末考,整个假期都泡在图书馆。三天里他们俩唯一一次碰到面,是在顾阿姨的店里。
当时凌晨两点多,林倦刚下班,被饿着肚子的阿亮拖着去吃夜宵。路过顾阿姨的店门外,他一眼看到了撑着下巴在打瞌睡的林归袅。
店里快打烊了,只有林归袅一个客人,老板娘在轻手轻脚地收拾东西。林倦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点了,困成这样的她还留在这里。
他走进店里,悄悄站在林归袅桌前。
“你要在这儿吃?”阿亮一脸茫然地跟林倦进店,环顾四周,说话的时候丝毫没有降低音量,“可这都快打烊了。”
“唔……”林归袅被吵醒,揉着眼睛好不容易才看清眼前人是谁,唇角下意识勾起,“林倦?”
“怎么还不回家?”林倦在她对面坐下,拉住她揉眼睛的手,手掌贴着她的外套袖子。
“我在等你。”林归袅困得眼皮有些肿,有点睁不开,“知道你忙,就在这里等,想着说不定运气好,就碰见你了。”
林倦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,但也不难理解。之前她能为了一张数学卷子蹲在超市门口等他,现在临近期末考试,她在这里等他也不稀奇。
“哪道题不会?”林倦习惯性伸出手要题目。
“嗯?”林归袅迷迷糊糊地看过去,眼角揉得发红,眼睛眨了又眨都没能盯住他,好像下一秒就要睡过去了。
“……算了。”林倦垂下手,帮她将桌上的东西都收进包里,然后走到她旁边,隔着衣袖握住她的手腕,将她拉出店外。
什么算了?
林归袅没听明白,也没想明白,林倦好像还说了什么,可惜到她耳边就只有嗡嗡嗡的声音。她跟在林倦身边,被他送回了小区,按着习惯迷迷糊糊摸到家门口,声控灯忽然亮了。
对门那人跟她看个对眼,没什么情绪地关了门。
她实在是太困了,脑子都成了浆糊,爬到床上入睡之前,她只隐隐约约觉得,那人的脸好眼熟。
是谁呢?她没想起来。
元旦三天假期刚结束,学生们还没从假期综合征恢复过来,就先迎来了一学期一次的家长会。
“从小到大我最不喜欢的就是家长会了,老师总要找我爸单独谈话,谈完以后,我爸起码一个星期不给我好脸。”
“我无所谓。反正都是跟我妈夸我,听都听腻了。”
“完了完了,我这次考得这么差,不会被老师当众批评吧?”
“你也太往自己脸上贴金了,谁不知道我们梁老师从不当众批评学生,只表扬前十名?”
学生会干部按例检查每班的早读情况,经过林归袅他们班时,刚在前门露了点影子,这些议论全转成了读书声。
上过早读之后,班里同学先把教室打扫干净,又精心布置了一番。还没到开会时间,大部分的人都去接自己的家长,带他们到教室里来,小部分人在校园里晃荡,看校园里停得比车展还多的小汽车。
林归袅只是去扔个垃圾,回来就找不到林倦了。
她知道林倦没有家人来参加家长会,这会儿多半是一个人不知道躲在哪个角落,她拿着练习册去天台找,却扑了个空。
他会在哪儿呢?
林归袅下楼,路过凉亭的时候习惯性往里瞟了一眼,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,却又忽然顿住脚步往后退,直到那一抹熟悉的人影真的出现在她眼前。
那人坐在凉亭一角,垂眸盯着池子里游来游去的锦鲤,侧脸比平时柔和不少,一手拿着一块面包,一手正小片小片地撕了面包往水里扔。
一大群锦鲤围过来,抢了食又往各个角落散开。
“林倦。”林归袅在他对面坐下,也看向池子里的锦鲤,开口说话的时候嘴里直冒白气,“喂鱼呢?”
“……嗯。”林倦停下喂鱼的动作,转头看她,见她一个人拿着本练习册,忍不住问:“你……不去接家长?”
“他们没空,没来。”林归袅指了指林倦手上的面包,“很久没有喂鱼了,能分我点吗?”
林倦掰了一大半的面包递给她,没从她身上看到失望失落之类的情绪。林归袅撕了一小片面包,选了一条白色锦鲤扔过去,鱼群一哄而上,面包转瞬间就没了。
“你看那条白的,体型最大,但是老抢不到吃的。”林归袅指着其中一条白白胖胖的锦鲤,“特意关照它多少次,都没抢到。”
那些沉睡的记忆碎片,又像波光粼粼的水面,一点一点在她面前苏醒、呈现。
那时候的她也在这里喂鱼,见那条白色锦鲤老抢不到食,就在池子周围转来转去地投喂。
“喂鱼?”林倦忽然在她身边蹲下,帮她挡住大半的日光。
“嗯。”她有点丧气地指了指其中一条白色锦鲤,“它老抢不到吃的,白长这么大个身子了。”
“我来。”林倦忽然拿走她手里的鱼食,跟着那条白色锦鲤转,她也忙跟上去。
他们喂完了一整包鱼食,白色锦鲤也没抢到一口。
林归袅回神的时候,林倦正蹲在池子边,和从前那个林倦重叠在一起,面前就是那条白色锦鲤。他撕了一小片面包扔到水里,这次白色锦鲤一口吞下,没给其他锦鲤任何机会。
他下意识向林归袅望去,冬日的阳光洒落在他身上,林归袅恍惚觉得,他似乎是笑了。
早上十点,家长们几乎都到齐了,教室里坐得满满当当,学生的位置留给家长,学生自己搬着小矮凳坐在桌椅之间的过道里。
本来只需要父母其中一方出席,有的还是两位家长一起来了,林归袅将自己的座位让给其中一位家长,然后走到教室后面。
林倦背着手站在那里,低头盯着地板。
她走到他身旁,跟他并排站着,从口袋拿出一支荔枝味的棒棒糖,然后用食指点了点他的肩膀,递给他。
“……谢谢。”
林倦转过头看她,她也转过头跟他对视,互相盯了一会儿,是他先忍不住转过头,却不知道向着她的那只耳朵微微红着。
四周依然嘈杂,却有一种微妙的沉默,弥漫在他们之间。
林归袅垂下眼帘,刮了刮自己冻得有点红的鼻子,不知道为什么就想起了年少时候抄在本子上的顾城的诗。
草在结它的种子,风在摇它的叶子,我们站着,不说话,就十分美好。
穿着小西装的班主任介绍了班里的基本情况,展示了班级的前十名,谈到班级的管理出现的问题,以及对未来共同进步的期望,还设置了一个家长发言交流环节。
有一名家长被选中上台交流教育心得,侃侃而谈。
最后班主任还安排了一个特别的节目,那就是全班对自己的父母合唱一首beyond的《真的爱你》。
“春风化雨暖透我的心
一生眷顾无言地送赠
是你多么温馨的目光
教我坚毅望着前路
叮嘱我跌倒不应放弃
没法解释怎可报尽亲恩
爱意宽大是无限
请准我说声真的爱你”
这是一首写给母亲的歌,他们班选择唱的是粤语版。为了这个节目,班里的同学排练了好几天。有的人唱着唱着,眼眶就莫名红了。
林倦的粤语口音不是那么标准,唱出来却意外地好听,只是跟其他同学相比,他脸上的表情太过漠然,就像他只是尽力唱着这首歌,至于歌里表达的感情,他一点都没有体会。
歌唱完,家长会也就到了尾声。
“今天饭堂肯定很多人。”林归袅靠近林倦,悄悄地说:“林倦,我们午饭去外面吃吧?我知道校门外有一家又好吃又实惠的店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收拾完东西刚走出教学楼,林归袅就被人从后勾住了脖子。
“林归袅!”苟紫带着她转了个身,林归袅就看见了她身后的茅俊白和苟紫爸妈。
每次家长会,苟紫的父母都会来,父亲当苟紫的家长,母亲当茅俊白的家长,而茅俊白的父母常年不在家。
“袅袅,我们打算在附近吃个午饭,你也一起来吧?”苟紫的母亲笑着邀请,又看向林倦,“这位是你同学吧?也一起来呀。”
“一起来吧一起来吧,我妈请吃大餐这种事,可是很难得的。”苟紫晃了晃林归袅,“虽然还是我爸付钱。”
“谢谢阿姨,不过我们班还有作业,下午就要交了,我俩还没做呢。”林归袅眼也不眨地说瞎话,“还是吃食堂吧。”
“这么惨?那好吧。”苟紫松了手,笑得格外欠揍,“我会把今天吃的拍下来,给你看的。”
“欠抽丫头。”苟紫妈妈拍了苟紫的后脑勺,“也不知道像谁。”
“我像谁,您心里没点数吗?”苟紫妈妈还要再拍她脑袋,被她灵活地躲开了,还冲着她妈妈吐舌头,“略略略……”
“那袅袅,我们就先走了。”苟紫妈妈跟林归袅道别。
“好。”林归袅笑着点头。
苟紫走了两步,没憋住幸灾乐祸的笑,回头对林归袅做了个口型,“你加油。”
林归袅学她笑着翻了个白眼。
“我们等一会再走吧。”林归袅看向林倦,她怕撞上苟紫他们,那就很尴尬了。
“刚刚……我没关系的。”林倦知道林归袅之所以拒绝他们的邀约,不是因为有作业,多半还是顾虑着他。
“可我有关系。凡事要讲究先来后到,是我先约的你,怎么能被别人抢走?”林归袅看着苟紫家的车驶出了校门,这才看向林倦,“放心,我是不会抛弃你的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林倦垂下眼帘,唇角似乎是抿了个微微上扬的弧度,却又看不真切。
他的裤子口袋忽然振了振,林归袅还没反应过来,就被他快速拉到隐蔽的树后。
“喂?”他背对着树干,接起电话,光斑在他脸上晃动着。
“小倦,你奶奶不见了,我刚刚才知道,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,屋子里还没人……”大嗓门的邻居大叔急得语无伦次,“她一个人在外面,又没有手机,真有点什么事可怎么办啊?”
“我去找。”林倦的眉心蹙着,半垂眼帘,嘴唇不自觉抿得发紧,“谢谢李叔告诉我,麻烦李叔再问问奶奶的消息。”
“好,我再去问问……”李叔忽然想起今天不是周末,“你不是还要上课?怎么找?”
“没事的。就这样吧,我先去找她。”林倦挂了电话,一边把手机放回口袋一边往校门口跑。
林归袅跟在他身后,好像明白了,她觉得没钱的林倦为什么会有手机。
不是用来跟朋友联系,也不是为了其他的什么。他一个人在外,却担心着独居的奶奶,所以请邻居帮忙照看奶奶,有什么事就给他打电话。
他才十六岁啊,在别人叛逆、任性、懵懂的时候,就已经长成了这个模样。
“对不起啊,林倦。”林归袅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在心底冒出这一句。
她其实不是真的想约他出去吃饭,只是想起了第一次见到林倦奶奶的场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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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照常早上六点起来,天还黑着,先去厨房忙活了一会儿,熬上白粥,又闲不下来,坐在门槛边剥花生。
一直剥到天蒙蒙亮,她才捶捶腿,扶着门框站起来,站到一半,又捶捶腰。天冷,冻得腿和腰都发疼。
她才五十多岁,身子骨已经不如从前,耳朵也不大好使,别人但凡说得小声,她都听不清别人在说什么。
她一天比一天清楚地感知着暮年的自己。
提了个空的小桶,她往菜园子走去。先给菜浇水,西红柿熟了,红艳艳地挂着,她摘了三个,放进小桶里。
胖胖的南瓜老老实实躺在叶子底下,被她剪断了茎抱出来,也放进小桶里。
院子外面渐渐热闹起来,她微微笑着提起小桶,起先趔趄了一下,她也不在意,蹒跚地往屋里走去。
地上已经没有了积雪,是好心的邻居给她扫清的。不用上课的孩童在院门外打闹,她隐隐约约听到一些笑声,才想起,小倦今天也是不用上课的。
算一算,都快两个多月没见到他了。也不知道那孩子跟着他爸爸,过得习不习惯。
“奶奶……”邻居家一个小孩子跑进她家院子。
“哎……”她回头看去。
元旦假期对林倦来说,只是寻常的工作日而已。林归袅为了期末考,整个假期都泡在图书馆。三天里他们俩唯一一次碰到面,是在顾阿姨的店里。
当时凌晨两点多,林倦刚下班,被饿着肚子的阿亮拖着去吃夜宵。路过顾阿姨的店门外,他一眼看到了撑着下巴在打瞌睡的林归袅。
店里快打烊了,只有林归袅一个客人,老板娘在轻手轻脚地收拾东西。林倦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点了,困成这样的她还留在这里。
他走进店里,悄悄站在林归袅桌前。
“你要在这儿吃?”阿亮一脸茫然地跟林倦进店,环顾四周,说话的时候丝毫没有降低音量,“可这都快打烊了。”
“唔……”林归袅被吵醒,揉着眼睛好不容易才看清眼前人是谁,唇角下意识勾起,“林倦?”
“怎么还不回家?”林倦在她对面坐下,拉住她揉眼睛的手,手掌贴着她的外套袖子。
“我在等你。”林归袅困得眼皮有些肿,有点睁不开,“知道你忙,就在这里等,想着说不定运气好,就碰见你了。”
林倦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,但也不难理解。之前她能为了一张数学卷子蹲在超市门口等他,现在临近期末考试,她在这里等他也不稀奇。
“哪道题不会?”林倦习惯性伸出手要题目。
“嗯?”林归袅迷迷糊糊地看过去,眼角揉得发红,眼睛眨了又眨都没能盯住他,好像下一秒就要睡过去了。
“……算了。”林倦垂下手,帮她将桌上的东西都收进包里,然后走到她旁边,隔着衣袖握住她的手腕,将她拉出店外。
什么算了?
林归袅没听明白,也没想明白,林倦好像还说了什么,可惜到她耳边就只有嗡嗡嗡的声音。她跟在林倦身边,被他送回了小区,按着习惯迷迷糊糊摸到家门口,声控灯忽然亮了。
对门那人跟她看个对眼,没什么情绪地关了门。
她实在是太困了,脑子都成了浆糊,爬到床上入睡之前,她只隐隐约约觉得,那人的脸好眼熟。
是谁呢?她没想起来。
元旦三天假期刚结束,学生们还没从假期综合征恢复过来,就先迎来了一学期一次的家长会。
“从小到大我最不喜欢的就是家长会了,老师总要找我爸单独谈话,谈完以后,我爸起码一个星期不给我好脸。”
“我无所谓。反正都是跟我妈夸我,听都听腻了。”
“完了完了,我这次考得这么差,不会被老师当众批评吧?”
“你也太往自己脸上贴金了,谁不知道我们梁老师从不当众批评学生,只表扬前十名?”
学生会干部按例检查每班的早读情况,经过林归袅他们班时,刚在前门露了点影子,这些议论全转成了读书声。
上过早读之后,班里同学先把教室打扫干净,又精心布置了一番。还没到开会时间,大部分的人都去接自己的家长,带他们到教室里来,小部分人在校园里晃荡,看校园里停得比车展还多的小汽车。
林归袅只是去扔个垃圾,回来就找不到林倦了。
她知道林倦没有家人来参加家长会,这会儿多半是一个人不知道躲在哪个角落,她拿着练习册去天台找,却扑了个空。
他会在哪儿呢?
林归袅下楼,路过凉亭的时候习惯性往里瞟了一眼,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,却又忽然顿住脚步往后退,直到那一抹熟悉的人影真的出现在她眼前。
那人坐在凉亭一角,垂眸盯着池子里游来游去的锦鲤,侧脸比平时柔和不少,一手拿着一块面包,一手正小片小片地撕了面包往水里扔。
一大群锦鲤围过来,抢了食又往各个角落散开。
“林倦。”林归袅在他对面坐下,也看向池子里的锦鲤,开口说话的时候嘴里直冒白气,“喂鱼呢?”
“……嗯。”林倦停下喂鱼的动作,转头看她,见她一个人拿着本练习册,忍不住问:“你……不去接家长?”
“他们没空,没来。”林归袅指了指林倦手上的面包,“很久没有喂鱼了,能分我点吗?”
林倦掰了一大半的面包递给她,没从她身上看到失望失落之类的情绪。林归袅撕了一小片面包,选了一条白色锦鲤扔过去,鱼群一哄而上,面包转瞬间就没了。
“你看那条白的,体型最大,但是老抢不到吃的。”林归袅指着其中一条白白胖胖的锦鲤,“特意关照它多少次,都没抢到。”
那些沉睡的记忆碎片,又像波光粼粼的水面,一点一点在她面前苏醒、呈现。
那时候的她也在这里喂鱼,见那条白色锦鲤老抢不到食,就在池子周围转来转去地投喂。
“喂鱼?”林倦忽然在她身边蹲下,帮她挡住大半的日光。
“嗯。”她有点丧气地指了指其中一条白色锦鲤,“它老抢不到吃的,白长这么大个身子了。”
“我来。”林倦忽然拿走她手里的鱼食,跟着那条白色锦鲤转,她也忙跟上去。
他们喂完了一整包鱼食,白色锦鲤也没抢到一口。
林归袅回神的时候,林倦正蹲在池子边,和从前那个林倦重叠在一起,面前就是那条白色锦鲤。他撕了一小片面包扔到水里,这次白色锦鲤一口吞下,没给其他锦鲤任何机会。
他下意识向林归袅望去,冬日的阳光洒落在他身上,林归袅恍惚觉得,他似乎是笑了。
早上十点,家长们几乎都到齐了,教室里坐得满满当当,学生的位置留给家长,学生自己搬着小矮凳坐在桌椅之间的过道里。
本来只需要父母其中一方出席,有的还是两位家长一起来了,林归袅将自己的座位让给其中一位家长,然后走到教室后面。
林倦背着手站在那里,低头盯着地板。
她走到他身旁,跟他并排站着,从口袋拿出一支荔枝味的棒棒糖,然后用食指点了点他的肩膀,递给他。
“……谢谢。”
林倦转过头看她,她也转过头跟他对视,互相盯了一会儿,是他先忍不住转过头,却不知道向着她的那只耳朵微微红着。
四周依然嘈杂,却有一种微妙的沉默,弥漫在他们之间。
林归袅垂下眼帘,刮了刮自己冻得有点红的鼻子,不知道为什么就想起了年少时候抄在本子上的顾城的诗。
草在结它的种子,风在摇它的叶子,我们站着,不说话,就十分美好。
穿着小西装的班主任介绍了班里的基本情况,展示了班级的前十名,谈到班级的管理出现的问题,以及对未来共同进步的期望,还设置了一个家长发言交流环节。
有一名家长被选中上台交流教育心得,侃侃而谈。
最后班主任还安排了一个特别的节目,那就是全班对自己的父母合唱一首beyond的《真的爱你》。
“春风化雨暖透我的心
一生眷顾无言地送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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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法解释怎可报尽亲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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请准我说声真的爱你”
这是一首写给母亲的歌,他们班选择唱的是粤语版。为了这个节目,班里的同学排练了好几天。有的人唱着唱着,眼眶就莫名红了。
林倦的粤语口音不是那么标准,唱出来却意外地好听,只是跟其他同学相比,他脸上的表情太过漠然,就像他只是尽力唱着这首歌,至于歌里表达的感情,他一点都没有体会。
歌唱完,家长会也就到了尾声。
“今天饭堂肯定很多人。”林归袅靠近林倦,悄悄地说:“林倦,我们午饭去外面吃吧?我知道校门外有一家又好吃又实惠的店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收拾完东西刚走出教学楼,林归袅就被人从后勾住了脖子。
“林归袅!”苟紫带着她转了个身,林归袅就看见了她身后的茅俊白和苟紫爸妈。
每次家长会,苟紫的父母都会来,父亲当苟紫的家长,母亲当茅俊白的家长,而茅俊白的父母常年不在家。
“袅袅,我们打算在附近吃个午饭,你也一起来吧?”苟紫的母亲笑着邀请,又看向林倦,“这位是你同学吧?也一起来呀。”
“一起来吧一起来吧,我妈请吃大餐这种事,可是很难得的。”苟紫晃了晃林归袅,“虽然还是我爸付钱。”
“谢谢阿姨,不过我们班还有作业,下午就要交了,我俩还没做呢。”林归袅眼也不眨地说瞎话,“还是吃食堂吧。”
“这么惨?那好吧。”苟紫松了手,笑得格外欠揍,“我会把今天吃的拍下来,给你看的。”
“欠抽丫头。”苟紫妈妈拍了苟紫的后脑勺,“也不知道像谁。”
“我像谁,您心里没点数吗?”苟紫妈妈还要再拍她脑袋,被她灵活地躲开了,还冲着她妈妈吐舌头,“略略略……”
“那袅袅,我们就先走了。”苟紫妈妈跟林归袅道别。
“好。”林归袅笑着点头。
苟紫走了两步,没憋住幸灾乐祸的笑,回头对林归袅做了个口型,“你加油。”
林归袅学她笑着翻了个白眼。
“我们等一会再走吧。”林归袅看向林倦,她怕撞上苟紫他们,那就很尴尬了。
“刚刚……我没关系的。”林倦知道林归袅之所以拒绝他们的邀约,不是因为有作业,多半还是顾虑着他。
“可我有关系。凡事要讲究先来后到,是我先约的你,怎么能被别人抢走?”林归袅看着苟紫家的车驶出了校门,这才看向林倦,“放心,我是不会抛弃你的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林倦垂下眼帘,唇角似乎是抿了个微微上扬的弧度,却又看不真切。
他的裤子口袋忽然振了振,林归袅还没反应过来,就被他快速拉到隐蔽的树后。
“喂?”他背对着树干,接起电话,光斑在他脸上晃动着。
“小倦,你奶奶不见了,我刚刚才知道,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,屋子里还没人……”大嗓门的邻居大叔急得语无伦次,“她一个人在外面,又没有手机,真有点什么事可怎么办啊?”
“我去找。”林倦的眉心蹙着,半垂眼帘,嘴唇不自觉抿得发紧,“谢谢李叔告诉我,麻烦李叔再问问奶奶的消息。”
“好,我再去问问……”李叔忽然想起今天不是周末,“你不是还要上课?怎么找?”
“没事的。就这样吧,我先去找她。”林倦挂了电话,一边把手机放回口袋一边往校门口跑。
林归袅跟在他身后,好像明白了,她觉得没钱的林倦为什么会有手机。
不是用来跟朋友联系,也不是为了其他的什么。他一个人在外,却担心着独居的奶奶,所以请邻居帮忙照看奶奶,有什么事就给他打电话。
他才十六岁啊,在别人叛逆、任性、懵懂的时候,就已经长成了这个模样。
“对不起啊,林倦。”林归袅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在心底冒出这一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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