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3章 天下安
“阿野……”
烈风中只剩下苏知玺的一声叹息。
苏知玺将暴露出来的那两具尸体重新埋好,他不是慈悲之人,面对天下苍生,他做不到像傅九襄这样仁爱万民。
所以他骨子里流的就是阴暗、冷漠的血。
“他日我必让边沙再不受风雪之苦,他日我必让边沙百姓安居乐业,享天伦之乐!”傅九襄跪坐于雪地中,手中一捧雪,与热血相融,最终成了难以言说的悲愤。
边沙的惨状是朝堂之下的腐败,是君坐庙堂上,不问人间苦。
幽都岂止只有一位谢允,南邑又岂止只有一座幽都!
这天下,这九州,只要三公九卿制牢牢的盘踞在南邑朝堂,就会有无穷无尽的边沙小镇消失在暴雪中,舆图上没有他们的踪迹,那些食君之俸的官员们眼中看不见这些苦难。
死了一个边沙的人又有何妨,反正他们坐稳高位,有荣华,有富贵,死十人、百人、千人又如何,反正都是一些微不足道的贱命。
傅九襄握着水鬼刀,站在茫茫白雪下,长身如玉的少年绕着一身戾气,眉眼中酿着散不尽的怒火。
长久的寂静过后,傅九襄突然说道:“雀奴,我征战沙场,战无不胜攻无不克,我以为我这一生的宿命就是死在北疆,我是个没跟的人,烛都不是我的根,如果我这抔血能够滋养北疆的胡杨柳,那我的宿命就是战死沙场。”说到此处,傅九襄红了眼眶,“可直到今日,我才发现我有多可笑!”
“就算我战死沙场又有何用?根本没用!根本没用!”
“雀奴,我是傅家人,此生都逃不开啊。”
人活这一辈子,哪儿有什么生来的使命。
但他姓傅。
“我从来没说过,其实我早就知道老爹的死另有隐情,皇伯伯瞒着我,老师也瞒着我,宫里头没有人敢在我面前提起老爹,但是我知道,老爹不是死于谋反!”
“老定北王征战一方,平定西域,是个枭雄。”
“老爹给我留了一封信,藏在我卧房中爱躲的床底下,十五岁那年我偷偷出宫回了一趟王府,那天我躺在床底下发呆,让我给搜了出来。”
“老王爷给你留了什么话?”
傅九襄看了一眼苏知玺,漆黑的眸子中看不出喜怒。
寒风吹乱了傅九襄衣袍,风雪落在他的鬓发上,竟然徒生出了鬓微霜的沧桑,苏知玺蓦然想起,日后傅九襄若是年迈了,是否也能当得上一句老夫聊发少年。
玉面修罗,北疆战神,何其威风,想来是当得上的吧。
九郎,为父不知你何时能看到这封信,然此生太短,不见吾儿少年风发,实恨矣。我傅家儿郎,流君子血,生顶天骨,为天下安!九郎,为父在天上看着你啊!九郎,你不要怕,往前走,为父,在天上看着你啊!
“九郎。”
“嗯?”
“九郎?”
“嗯。”
于漫天风雪下,傅九襄伸手将苏知玺抱在了怀中,他紧紧拥着怀中人,就像是要把苏知玺嵌在他的体内,此生不得再取出来,他们就是这天地间彼此依靠的胡杨柳,脚下是万丈修罗场、焚尸堆,他们只能依偎着彼此,互相汲取温暖,才能在血路中走出一条坦途。
边沙成了雪中的坟堆,傅九襄苏知玺两人草草沿着这片雪原走了一圈,行走间两人已是轻的不能再轻,尽管如此,雪堆中时不时都能滚落出早已冻僵的尸体。
天色渐晚,两人在暴雪中终于扒拉出来了一座土砌的小房子,这简直都不能算是屋舍了,烛都中大户人家的狗窝看着都比气派。
比人还要矮的土房上挂着结冰的蛛网,被冻死的蜘蛛攀在蛛网上,积雪下暴露出褐色的泥瓦。
两人弯腰进了土房,四目望去,这土房有一半被大雪压塌了,大雪压得严实,竟然还诡异的挡住了寒风,房中一片昏暗,傅九襄抹黑从柜子中翻出了一床棉被,泛着潮味的被子被铺在了床板上。
这一路过来,苏知玺早已锻炼出了以天为被以地为席的能力,他面不改色地坐在了由一块木板搭起来的床榻上,“能挡风遮雪,不错了。”
外头彻底暗了下来,不见人烟之地连半分光亮都没有,没有蜡烛,没有灯台,耳边只有呼啸的寒风和扑簌的大雪,苏知玺坐在木板上,靠着墙闭眼小寐,傅九襄擦拭着水鬼刀。
“边沙里头的人都死绝了,谢允大抵是怕事情被揭发出来,所以才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封锁了马道,外人过不来沙城,自然这边的惨状也就传不出去。”
“谢允那狗贼是没想到我和你能绕过大月氏,直接来了沙城。”傅九襄冷笑,“他也配担任一方太守,笑话!”
“青山有阵子没给你来信了,两位殿下那边,怕是麻烦。”
上回青山信中才说道烛都来的赈灾银两被盗了,傅乾毓傅乾辉两个人本就不对付,如今出了事,铁定一个劲想把过错往对方身上推,后头要瞒着远在烛都的顺帝银两被盗,跟前这两人无法齐心,往前看谢允虎视眈眈地在幽都守着,苏知玺叹了口气,“咱们走早了啊。”
“早个屁!”傅九襄不悦,“咱们若是跟在那两人身后,指不定要成背锅的了,如今你我二人趁早进了幽都,让他们自个儿乱去。”
“都是些何不食肉糜的富贵王侯,这一趟让他们多吃些苦。”傅九襄一向看不上烛都的靡靡之风,不过在他说完后,倒是看了眼苏知玺,有些尴尬,感觉自己将跟前这位金枝玉叶的大公子也给骂了进去,苏知玺倒是没想这么多,他他低低道:“那肯定是比不上小王爷体恤苍生。”
“雀奴你啊,张嘴不讽刺我就难受是吧?”
“哪儿能呢。”苏知玺重新闭上了眼睛,说话声音越来越轻。
傅九襄见他睡得沉了,替他将滑下来的外袍重新盖到了下巴尖,苏知玺伸手握住了傅九襄的腕子,“得想办法将沙城的事情报上去,谢允是个胆子大的,杀人放火瞒天过海的事他不是不敢做。”
“这是肯定的,话说,那个沈万山,进了幽都怎么就没消息了?”傅九襄皱眉,“好歹一个廷尉,总不至于真的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没了下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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烈风中只剩下苏知玺的一声叹息。
苏知玺将暴露出来的那两具尸体重新埋好,他不是慈悲之人,面对天下苍生,他做不到像傅九襄这样仁爱万民。
所以他骨子里流的就是阴暗、冷漠的血。
“他日我必让边沙再不受风雪之苦,他日我必让边沙百姓安居乐业,享天伦之乐!”傅九襄跪坐于雪地中,手中一捧雪,与热血相融,最终成了难以言说的悲愤。
边沙的惨状是朝堂之下的腐败,是君坐庙堂上,不问人间苦。
幽都岂止只有一位谢允,南邑又岂止只有一座幽都!
这天下,这九州,只要三公九卿制牢牢的盘踞在南邑朝堂,就会有无穷无尽的边沙小镇消失在暴雪中,舆图上没有他们的踪迹,那些食君之俸的官员们眼中看不见这些苦难。
死了一个边沙的人又有何妨,反正他们坐稳高位,有荣华,有富贵,死十人、百人、千人又如何,反正都是一些微不足道的贱命。
傅九襄握着水鬼刀,站在茫茫白雪下,长身如玉的少年绕着一身戾气,眉眼中酿着散不尽的怒火。
长久的寂静过后,傅九襄突然说道:“雀奴,我征战沙场,战无不胜攻无不克,我以为我这一生的宿命就是死在北疆,我是个没跟的人,烛都不是我的根,如果我这抔血能够滋养北疆的胡杨柳,那我的宿命就是战死沙场。”说到此处,傅九襄红了眼眶,“可直到今日,我才发现我有多可笑!”
“就算我战死沙场又有何用?根本没用!根本没用!”
“雀奴,我是傅家人,此生都逃不开啊。”
人活这一辈子,哪儿有什么生来的使命。
但他姓傅。
“我从来没说过,其实我早就知道老爹的死另有隐情,皇伯伯瞒着我,老师也瞒着我,宫里头没有人敢在我面前提起老爹,但是我知道,老爹不是死于谋反!”
“老定北王征战一方,平定西域,是个枭雄。”
“老爹给我留了一封信,藏在我卧房中爱躲的床底下,十五岁那年我偷偷出宫回了一趟王府,那天我躺在床底下发呆,让我给搜了出来。”
“老王爷给你留了什么话?”
傅九襄看了一眼苏知玺,漆黑的眸子中看不出喜怒。
寒风吹乱了傅九襄衣袍,风雪落在他的鬓发上,竟然徒生出了鬓微霜的沧桑,苏知玺蓦然想起,日后傅九襄若是年迈了,是否也能当得上一句老夫聊发少年。
玉面修罗,北疆战神,何其威风,想来是当得上的吧。
九郎,为父不知你何时能看到这封信,然此生太短,不见吾儿少年风发,实恨矣。我傅家儿郎,流君子血,生顶天骨,为天下安!九郎,为父在天上看着你啊!九郎,你不要怕,往前走,为父,在天上看着你啊!
“九郎。”
“嗯?”
“九郎?”
“嗯。”
于漫天风雪下,傅九襄伸手将苏知玺抱在了怀中,他紧紧拥着怀中人,就像是要把苏知玺嵌在他的体内,此生不得再取出来,他们就是这天地间彼此依靠的胡杨柳,脚下是万丈修罗场、焚尸堆,他们只能依偎着彼此,互相汲取温暖,才能在血路中走出一条坦途。
边沙成了雪中的坟堆,傅九襄苏知玺两人草草沿着这片雪原走了一圈,行走间两人已是轻的不能再轻,尽管如此,雪堆中时不时都能滚落出早已冻僵的尸体。
天色渐晚,两人在暴雪中终于扒拉出来了一座土砌的小房子,这简直都不能算是屋舍了,烛都中大户人家的狗窝看着都比气派。
比人还要矮的土房上挂着结冰的蛛网,被冻死的蜘蛛攀在蛛网上,积雪下暴露出褐色的泥瓦。
两人弯腰进了土房,四目望去,这土房有一半被大雪压塌了,大雪压得严实,竟然还诡异的挡住了寒风,房中一片昏暗,傅九襄抹黑从柜子中翻出了一床棉被,泛着潮味的被子被铺在了床板上。
这一路过来,苏知玺早已锻炼出了以天为被以地为席的能力,他面不改色地坐在了由一块木板搭起来的床榻上,“能挡风遮雪,不错了。”
外头彻底暗了下来,不见人烟之地连半分光亮都没有,没有蜡烛,没有灯台,耳边只有呼啸的寒风和扑簌的大雪,苏知玺坐在木板上,靠着墙闭眼小寐,傅九襄擦拭着水鬼刀。
“边沙里头的人都死绝了,谢允大抵是怕事情被揭发出来,所以才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封锁了马道,外人过不来沙城,自然这边的惨状也就传不出去。”
“谢允那狗贼是没想到我和你能绕过大月氏,直接来了沙城。”傅九襄冷笑,“他也配担任一方太守,笑话!”
“青山有阵子没给你来信了,两位殿下那边,怕是麻烦。”
上回青山信中才说道烛都来的赈灾银两被盗了,傅乾毓傅乾辉两个人本就不对付,如今出了事,铁定一个劲想把过错往对方身上推,后头要瞒着远在烛都的顺帝银两被盗,跟前这两人无法齐心,往前看谢允虎视眈眈地在幽都守着,苏知玺叹了口气,“咱们走早了啊。”
“早个屁!”傅九襄不悦,“咱们若是跟在那两人身后,指不定要成背锅的了,如今你我二人趁早进了幽都,让他们自个儿乱去。”
“都是些何不食肉糜的富贵王侯,这一趟让他们多吃些苦。”傅九襄一向看不上烛都的靡靡之风,不过在他说完后,倒是看了眼苏知玺,有些尴尬,感觉自己将跟前这位金枝玉叶的大公子也给骂了进去,苏知玺倒是没想这么多,他他低低道:“那肯定是比不上小王爷体恤苍生。”
“雀奴你啊,张嘴不讽刺我就难受是吧?”
“哪儿能呢。”苏知玺重新闭上了眼睛,说话声音越来越轻。
傅九襄见他睡得沉了,替他将滑下来的外袍重新盖到了下巴尖,苏知玺伸手握住了傅九襄的腕子,“得想办法将沙城的事情报上去,谢允是个胆子大的,杀人放火瞒天过海的事他不是不敢做。”
“这是肯定的,话说,那个沈万山,进了幽都怎么就没消息了?”傅九襄皱眉,“好歹一个廷尉,总不至于真的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没了下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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