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章 二十七只人鱼
里诺早知道莉拉醒来一定会问自己菲奥娜有关的事,他做了很多心理准备和可能的回答。
但面对着莉拉的注视,里诺还是忍不住低下了头,声音放得极轻。
“抱歉……”
“城主已经派很多人去找了,现在还没有消息。”
莉拉抓着里诺的手,猛地锁紧:“怎么可能没有消息呢?妈妈那么厉害,一定不会有事的,肯定在某个地方上岸了。你们怎么现在还没找到她呢?”
“怎么回事?里诺。”
“你们把妈妈藏哪儿去了……”
莉拉明明语气十分正常,眼泪却止不住地一颗一颗砸下来。
眼泪落到里诺的手背上,似乎有火焰一般的炙热温度,烫得里诺心尖一颤。
莉拉再也忍不住埋进里诺的怀里:“骗子!”
“妈妈一定没事的……你们一定都在骗我……”
莉拉在里诺怀里抽泣着,声音断断续续不成句子,听得里诺心如刀绞。
“我答应你,无论怎么样,都会找到菲奥娜。好不好?”
起码活要见人、死要见尸。
莉拉突然支起身子,一改脸上的悲痛,表情坚毅地抹了把眼泪。
“不,里诺,我要自己去找妈妈。”
“你们都找不到的,如果老女巫没死,她一定会逃去深海。妈妈说过,老女巫从前就是住在深海里的。”
“但是你们是去不到深海里,只有我能去。”
里诺心中慌乱,面上却作镇定:“莉拉……”
莉拉却根本不听他说话,越过里诺,在床边穿好了鞋子,迈开步子走向门外。
里诺忙不迭跟在她身后。
他知道莉拉是有能力去深海找菲奥娜和老女巫的,可是莉拉现在的状态很不稳定。
他不确定如果莉拉亲眼见到菲奥娜遭遇了不测,会不会再次进入刚刚的那种失控状态。
之前如果不是莉拉晕倒,里诺或许真的拉不住她。
“里诺、莉拉小姐!”
两人刚走到门边,门就被急匆匆地推开了。
城主站在门口,扶着门框气喘吁吁地跟两人挥了挥手。
“菲奥娜、找到了。”
两人闻言均是一愣。
刚才冲劲满满想要去找菲奥娜的莉拉也顿在原地,看着城主,表情渐渐平静了下来。
她缓缓低下头。
里诺走到莉拉身边,环住她的肩膀:“莉拉……”
里诺又抬起头,看向城主:“菲奥娜……怎么样?”
城主见两人如此严肃,也忍不住绷起严肃表情,点点头:“挺好的。”
里诺面色沉重。
挺好的,看来尸体完好。
“她现在在哪儿?”里诺继续问。
“在来的路上……”城主刚说完这句话,就被身后一股力量推了一把,踉跄几步进了门。
门口再次出现一抹身影,那张脸上洋溢着两人无比熟悉、魂牵梦萦的笑容。
里诺怔了一瞬,回过神来的他连忙摇了摇莉拉的肩膀。
林默也在这时开口:“莉拉,妈妈回来了。”
莉拉猛地抬起头,对上林默满眼笑意。
“妈妈……”
林默快步走到莉拉面前,将她揽入怀中:“我回来了,什么事都没有。”
莉拉侧过头,轻轻贴在林默的肩膀上,抱着林默的力度极轻,好像怕碰碎了这场梦。
“我就知道!”
“我就知道,妈妈一定不会有事的。”
林默安抚了好一会儿莉拉的情绪,这时候已经深夜了。
莉拉刚刚昏迷时,满脑子都是林默,也没有休息好,林默就打算明天再跟她说其他事。
林默问莉拉饿不饿,莉拉摇头。
于是林默把她送到床边,莉拉迅速爬上床,转过身死死了拉住了林默的衣角。
她仰起脸,可怜兮兮地晃了晃手里攥着的衣角:“妈妈,今晚可以……陪莉拉一起睡吗?”
“当然没问题。”林默笑着捏了捏她的小脸。
换好睡袍,林默钻进被窝,躺在莉拉身边。
莉拉慢慢地扭动着身子,蹭到林默身旁,小心翼翼地握住了林默的手,又去看林默的表情。
林默回握住莉拉的手,温和一笑:“妈妈就在这里。”
“睡吧。”
深夜很静,外面不知名的鸟儿婉转着嗓子歌唱,床头柜上的煤油灯静静地燃烧,为睡梦中的人儿点亮一盏指明灯。
林默对身旁的莉拉照顾倍加,床头放着一杯温水,又为她掖好被子。
看着面露疲惫的莉拉慢慢进入梦乡,听着她平稳规律的呼吸声,林默很快也睡着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,林默突然觉得喘不过气,胸口好像压着一块巨石,整个人被巨石拖进海底。
她想张口呼救,却发不出声音。
但林默很快意识到自己在做梦,于是挣扎着醒了过来。
她低下头,发现莉拉的手臂环住自己的胸口,正死死地抱住自己,还有越勒越使劲的趋势。
刚才梦境给林默带来的恐惧一扫而空,林默有些好笑,紧接着又是一阵心酸。
这孩子,恐怕吓坏了。
她抬起手,抚在莉拉的头顶,从上到下轻柔地抚摸着,另一只手为她拨开杂乱的金发,捋到一旁。
林默低下头,在莉拉额上落下一吻。
“妈妈在这里,别怕。”
“莉拉,妈妈就在这里。”
林默的声音极其轻缓,像哄孩子入眠的呢喃细语,给臂弯中的孩子以十足的安全感。
这是来自母亲的声音。
在林默的浅语中,莉拉的力道渐渐放松,不自觉皱起的眉头也慢慢松开。
莉拉下意识蹭了蹭林默的肩膀,缩成一个舒服的姿势。
最后在林默一下下轻抚着背的动作中,缓缓进入另一个美梦。
第二天林默醒来的时候,莉拉还在睡,不过已经没有再死抓着她的衣服了。
于是林默蹑手蹑脚地爬下床,动作安静地换好衣服,走出了门。
里诺在门口等了很久。
林默昨天忙着安抚莉拉,于是让里诺去帮忙安顿凌白。
匆忙间,林默只来得及说一句老女巫不是“原来的人”,并没多说。
里诺多么谨慎,只听到这么一句模棱两可的解释怎么可能放得下心。
他一路绷着脸给老女巫安排了离莉拉房间最远的住所,回到房间的他一整夜都辗转反侧无法入睡。
他不理解菲奥娜为什么把差点杀了她的老女巫带回来。
今天天一亮,里诺就守在了莉拉的门口,等林默早起跟他讲讲到底发生了什么。
林默将他带到隔壁的房间,又让仆人把凌白请了过来。
在看到凌白的一瞬间,里诺“腾”地站了起来,一脸戒备地看着对方。
林默笑道:“她是我从前的好朋友,已经不是那个人了。”
凌白也道:“这确实有些匪夷所思,不过你们以后就会慢慢发现我和老女巫不是一个人。”
“不过不能理解,就当我是与这具身体里的人灵魂互换好了。”
里诺受到了极大的冲击。
但为了莉拉,他还是勉强接受了。
他缓缓坐下来,看着对面的林默和凌白,反复告诉自己:这是真的,菲奥娜没有被老女巫操控。
“我倒是可以,但恐怕莉拉一时难以接受。”里诺最担忧的还是莉拉。
林默:“我也想到了这个问题,所以我想了一晚上,决定还是不让莉拉见到她了。”
说到底凌白的任务是帮助自己,反正也和莉拉没什么关系,为什么一定要让她接受呢?
于是林默只打算口头描述一下这件事,还是不要让两人见面为好,免得莉拉受到二次刺激。
“我之所以今天早上还是把她请来,是为了你。”林默说道。
里诺一顿,眼中流露不解:“为了我?”
林默点点头:“她虽然内里换了人,但还是拥有老女巫的魔力的。”
“而且某种巫力范围里,她比我强很多。”
里诺似乎听懂了林默的言外之意,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。
林默笑了笑:“不知道你现在有没有一种想法,想要……”
“我想陪着莉拉。”里诺声音坚定。
“如果我以一个普通人类的躯体,没办法陪莉拉走很久。”
莉拉衰老的速度很慢,她会活到几百年后,可里诺几十年后就会化成一具枯骨。
但即使这样,里诺也心甘情愿陪莉拉走到自己的人生尽头。
可如果有机会的话,他也想陪莉拉更久。
而面前拥有强大巫力的老女巫就拥有这种实现他的愿望的能力。
虽然他还对面前的女人心存戒备,但这种诱惑让他愿意放下偏见试一试。
哪怕机会渺茫。
“没错,我就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她有能力,让你成为世界上第一位男巫。”
林默说道。
“男巫……”里诺喃喃重复着这句话。
这是里诺从未听说过的可能,听起来就像人会飞一样的虚无缥缈,可从林默的口中说出来,里诺却无比信任,老女巫就是有这样的能力。
“男巫”,这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词汇,这代表着他能永远地陪在莉拉身边,直到彼此走到生命尽头。
“有什么代价?”
里诺目光深深地看着两人。
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,他知道成为男巫一定需要什么东西作为条件交换——不过无论什么,他都愿意付出。
“代价吗……”林默顿了顿,莞尔一笑:“就是我。”
里诺一愣。
凌白按照自己记忆中的内容,亲自解释道:“我拥有‘永葆青春’的巫力,而这个巫力只能传授给一个人。如果这个能力转嫁给你,那么林……菲奥娜就会失去这个能力。”
“当然,这需要转嫁者和被转嫁者双方的同意。”
林默摊手:“我当然愿意。”
里诺没想到会是这个交换模式,他声音急切:“那你呢?菲奥娜,那你怎么办?”
“没有了女巫能力,你不就变成了……”
普通人。
会老会死的普通人。
“我总会有这么一天的。”林默微微垂眸。
她到底还是做任务者,总有一天她会离开、回到修真界,接着去完成下一个任务。
总而言之,她没办法在这个世界陪莉拉度过几百年。
按照系统的尿性,就算冒着被投诉的风险,它也不会同意。
到时候万一做出什么举动,让林默像昨天那样遭遇不测……
林默觉得莉拉经不起自己三番两次的突然离去。
最重要的是……
昨天与老女巫厮杀之前,林默看见了天空中盘旋着的乌鸦,突然想明白一件事。
莉拉就像天上的鸟儿,海里的游鱼一样,终有一天要离开自己,在最辽阔的领域肆意翱翔。
林默看着她慢慢成长,终有一天,也要目送着孩子远航。
从前世界的孩子成长得都很快,或者说已经有了自己生命的目标,林默只需要稍稍引导。
可莉拉不一样,她和第一个世界的崽崽一样,都是小孩子,需要林默扶着他们的手,一点一点带着他们成长起来。
从前,林默没能做到,现在林默不会放过这个机会。
而当他们长大后,自己也就是时候离开了。
林默需要做的就是教会莉拉飞翔。
“我不可能一直陪着莉拉。”林默望着里诺的眼睛,认真说道,“我的生命一定会有尽头,与其不知道什么时候回突然离开,不如早早地规划好去期。”
“这段时间,我会让凌白帮助你维持青春,当莉拉成长起来、能够离开我的那天,我就会把巫力转移给你。你会是第一位男巫。”
当莉拉足以离开巢穴时,里诺会接替林默的使命,与莉拉一同筑起另一个巢穴。
而那个巢穴会和林默曾经给过的一样,为莉拉遮风挡雨,给她温暖。
屋内格外安静。
里诺怎么也想不到,今天会突然接收到这个一个重磅消息。
他们三个一起在森林里游玩,里诺和菲奥娜看着莉拉在湖里游泳,他们还会一起去城里的服装店,为莉拉选购好看的裙子,莉拉会一手一个挽着他们。
当莉拉问:“你们会永远陪着我吗?”
两个人都回答:会的。
但他们都知道,总有人会离开。
林默无比清楚,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里诺这样对莉拉毫无保留,将莉拉视作自己唯一目标的人。
她相信,里诺一定会照顾好莉拉,甚至做得比自己更好。
这就足够了。
她既然总有一天会离开,那这个机会,让给里诺是最正确不过的。
“好了,现在你知道我的打算了。”林默伸手拍了拍里诺的肩膀,宛然一笑,“所以,你也就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了吧?”
里诺这么长时间以来的自卑不只是因为自己没有足够的能力,就算他拥有成为一位国王的能力、把莉拉照顾得无微不至,他也依旧感觉自己配不上莉拉。
因为里诺知道,自己的生命有限。
他甚至不敢表明心意,因为他不敢在莉拉的心里拥有一席之地——尽管他早就做到了。
里诺承认,他就是天底下最怂的胆小鬼,面对喜欢的人,他一再退缩。
在昨天见过了莉拉意识到失去菲奥娜的一瞬间、她悲痛欲绝的模样,里诺更加茫然了。
他知道“亲人”对于莉拉的意义。
如果自己有一天成为了莉拉的“亲人”,又只是在她生命里短暂地存在了一下。
那莉拉失去自己的时候,会不会也像今天这样痛苦?
而那个时候,又有谁陪在她的身边?
这样的念头一直萦绕在他的脑海中,直到听到了林默的承诺。
“里诺,你愿意吗?”
里诺听到林默如此问道。
他双手交握,止住自己的颤抖,然后望向林默,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。
“我愿意。”
如果真的有这个机会……
只要莉拉不想要离开自己,那里诺就绝对不会离开莉拉。
他心甘情愿。
“我就知道,我不会看错的。”
林默舒心地笑了。
心里的一块石头也终于落了地。
“妈妈,你们怎么都在这儿啊……”
莉拉揉着眼睛出现在门口。
林默和里诺脸上的笑容突然僵住了。
“这位是谁……啊。”
等看清了林默身边的人,莉拉的声音低了下去,脸色也渐渐沉了下去。
林默还从没见过莉拉生气的模样,只见莉拉的眼睛从眼底攀上一抹鲜红,迅速地蔓延整个眼眶,死死地盯着林默身旁的凌白,似乎要把她整个人看穿。
“莉拉,等等……”
林默忙不迭站起来,挡在两人中间,一只手背在身后朝凌白摆了摆,另一边不停地给里诺使眼色。
里诺连忙站起身走向莉拉。
凌白也感觉到了莉拉汹涌的杀意,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身体,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。
“莉拉,我们出去说。”
莉拉双眼血红地看着林默身后凌白露出的衣角:“为什么,她会出现在这里?”
“听我解释……”
里诺刚说出这句话,只见莉拉以惊人的速度奔向凌白。
只眨眼间,林默刚反应过来,就见莉拉已经绕到了凌白身后。
“我先走了!”匆匆之间凌白只撂下这句话,便以更快的速度飞到窗口,跳窗逃走了。
林默:……
或许自己想错了。
凌白的任务似乎也不是很轻松。
林默连忙抓住了莉拉的手腕,防止她跟着凌白跳窗去追。
“妈妈……”
被妈妈抓住的莉拉声音满是委屈,不过眼里的血红正在慢慢褪下。
“她想杀了妈妈,莉拉害怕她再做出什么不好的事。”莉拉扑进林默的怀里,委屈极了。
“不会的,她……”
面对着莉拉探究的神色,林默飞快说道:“妈妈的一个好朋友抢了她的身体,现在借着她的身体活过来了。”
“所以原来的老女巫已经死了。”
林默加重了语气:“死得很透,连灵魂也没了。”
同样的事实,林默以一种更为“血淋淋”的方式说出来。
果然,目睹了昨天林默和老女巫的殊死搏斗、而对老女巫充满仇恨的莉拉竟然真的慢慢接受了。
莉拉挨着林默坐在沙发上,看了一眼窗口,乖巧地问道:“那,阿姨刚才为什么要跑啊?”
林默:……
里诺:……
“因为她急着回家吃饭吧。”林默煞有介事,“今天她没吃早饭就来了。”
“呀!”莉拉眨了眨眼,“妈妈是不是也没吃早饭?”
林默笑:“等你起床一起吃。”
莉拉环住林默的脖子,笑得开心极了:“妈妈真好!”
三人一起用过早餐后,里诺问林默需不需要收拾行李准备返程。
“你先准备着,可能还需要在这儿待几天。”
说完林默把莉拉的手放在里诺的手上:“莉拉你先跟着里诺收拾东西,妈妈出去有点事儿要办。”
“莉拉不可以跟着一起去吗?”莉拉伸了伸手想拉住林默,但见到对方摇了摇头,莉拉还是略带失望地缩回了手。
林默脸上笑着,心里有些发酸。
以前自己出门的时候,莉拉从来不会这么紧张的。
“妈妈答应你,一定快去快回,好不好?”
莉拉这才勉强地点点头,还不忘再三叮嘱:“妈妈一定要回来吃午饭喔!”
林默郑重保证:“一定。”
林默出门没走多远就看见街边一个披着斗篷的熟悉身影,倔强而委屈地坐在台阶上。
感受到林默的视线,凌白抬起头,投来幽怨的眼神。
“你还知道来找我啊。”
作者有话说:
凌白:真够冤种的jpg感谢在2022-05-2723:43:37~2022-05-2823:32: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~
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:未来未来、一只胖子x10瓶;青草梅糖5瓶;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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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面对着莉拉的注视,里诺还是忍不住低下了头,声音放得极轻。
“抱歉……”
“城主已经派很多人去找了,现在还没有消息。”
莉拉抓着里诺的手,猛地锁紧:“怎么可能没有消息呢?妈妈那么厉害,一定不会有事的,肯定在某个地方上岸了。你们怎么现在还没找到她呢?”
“怎么回事?里诺。”
“你们把妈妈藏哪儿去了……”
莉拉明明语气十分正常,眼泪却止不住地一颗一颗砸下来。
眼泪落到里诺的手背上,似乎有火焰一般的炙热温度,烫得里诺心尖一颤。
莉拉再也忍不住埋进里诺的怀里:“骗子!”
“妈妈一定没事的……你们一定都在骗我……”
莉拉在里诺怀里抽泣着,声音断断续续不成句子,听得里诺心如刀绞。
“我答应你,无论怎么样,都会找到菲奥娜。好不好?”
起码活要见人、死要见尸。
莉拉突然支起身子,一改脸上的悲痛,表情坚毅地抹了把眼泪。
“不,里诺,我要自己去找妈妈。”
“你们都找不到的,如果老女巫没死,她一定会逃去深海。妈妈说过,老女巫从前就是住在深海里的。”
“但是你们是去不到深海里,只有我能去。”
里诺心中慌乱,面上却作镇定:“莉拉……”
莉拉却根本不听他说话,越过里诺,在床边穿好了鞋子,迈开步子走向门外。
里诺忙不迭跟在她身后。
他知道莉拉是有能力去深海找菲奥娜和老女巫的,可是莉拉现在的状态很不稳定。
他不确定如果莉拉亲眼见到菲奥娜遭遇了不测,会不会再次进入刚刚的那种失控状态。
之前如果不是莉拉晕倒,里诺或许真的拉不住她。
“里诺、莉拉小姐!”
两人刚走到门边,门就被急匆匆地推开了。
城主站在门口,扶着门框气喘吁吁地跟两人挥了挥手。
“菲奥娜、找到了。”
两人闻言均是一愣。
刚才冲劲满满想要去找菲奥娜的莉拉也顿在原地,看着城主,表情渐渐平静了下来。
她缓缓低下头。
里诺走到莉拉身边,环住她的肩膀:“莉拉……”
里诺又抬起头,看向城主:“菲奥娜……怎么样?”
城主见两人如此严肃,也忍不住绷起严肃表情,点点头:“挺好的。”
里诺面色沉重。
挺好的,看来尸体完好。
“她现在在哪儿?”里诺继续问。
“在来的路上……”城主刚说完这句话,就被身后一股力量推了一把,踉跄几步进了门。
门口再次出现一抹身影,那张脸上洋溢着两人无比熟悉、魂牵梦萦的笑容。
里诺怔了一瞬,回过神来的他连忙摇了摇莉拉的肩膀。
林默也在这时开口:“莉拉,妈妈回来了。”
莉拉猛地抬起头,对上林默满眼笑意。
“妈妈……”
林默快步走到莉拉面前,将她揽入怀中:“我回来了,什么事都没有。”
莉拉侧过头,轻轻贴在林默的肩膀上,抱着林默的力度极轻,好像怕碰碎了这场梦。
“我就知道!”
“我就知道,妈妈一定不会有事的。”
林默安抚了好一会儿莉拉的情绪,这时候已经深夜了。
莉拉刚刚昏迷时,满脑子都是林默,也没有休息好,林默就打算明天再跟她说其他事。
林默问莉拉饿不饿,莉拉摇头。
于是林默把她送到床边,莉拉迅速爬上床,转过身死死了拉住了林默的衣角。
她仰起脸,可怜兮兮地晃了晃手里攥着的衣角:“妈妈,今晚可以……陪莉拉一起睡吗?”
“当然没问题。”林默笑着捏了捏她的小脸。
换好睡袍,林默钻进被窝,躺在莉拉身边。
莉拉慢慢地扭动着身子,蹭到林默身旁,小心翼翼地握住了林默的手,又去看林默的表情。
林默回握住莉拉的手,温和一笑:“妈妈就在这里。”
“睡吧。”
深夜很静,外面不知名的鸟儿婉转着嗓子歌唱,床头柜上的煤油灯静静地燃烧,为睡梦中的人儿点亮一盏指明灯。
林默对身旁的莉拉照顾倍加,床头放着一杯温水,又为她掖好被子。
看着面露疲惫的莉拉慢慢进入梦乡,听着她平稳规律的呼吸声,林默很快也睡着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,林默突然觉得喘不过气,胸口好像压着一块巨石,整个人被巨石拖进海底。
她想张口呼救,却发不出声音。
但林默很快意识到自己在做梦,于是挣扎着醒了过来。
她低下头,发现莉拉的手臂环住自己的胸口,正死死地抱住自己,还有越勒越使劲的趋势。
刚才梦境给林默带来的恐惧一扫而空,林默有些好笑,紧接着又是一阵心酸。
这孩子,恐怕吓坏了。
她抬起手,抚在莉拉的头顶,从上到下轻柔地抚摸着,另一只手为她拨开杂乱的金发,捋到一旁。
林默低下头,在莉拉额上落下一吻。
“妈妈在这里,别怕。”
“莉拉,妈妈就在这里。”
林默的声音极其轻缓,像哄孩子入眠的呢喃细语,给臂弯中的孩子以十足的安全感。
这是来自母亲的声音。
在林默的浅语中,莉拉的力道渐渐放松,不自觉皱起的眉头也慢慢松开。
莉拉下意识蹭了蹭林默的肩膀,缩成一个舒服的姿势。
最后在林默一下下轻抚着背的动作中,缓缓进入另一个美梦。
第二天林默醒来的时候,莉拉还在睡,不过已经没有再死抓着她的衣服了。
于是林默蹑手蹑脚地爬下床,动作安静地换好衣服,走出了门。
里诺在门口等了很久。
林默昨天忙着安抚莉拉,于是让里诺去帮忙安顿凌白。
匆忙间,林默只来得及说一句老女巫不是“原来的人”,并没多说。
里诺多么谨慎,只听到这么一句模棱两可的解释怎么可能放得下心。
他一路绷着脸给老女巫安排了离莉拉房间最远的住所,回到房间的他一整夜都辗转反侧无法入睡。
他不理解菲奥娜为什么把差点杀了她的老女巫带回来。
今天天一亮,里诺就守在了莉拉的门口,等林默早起跟他讲讲到底发生了什么。
林默将他带到隔壁的房间,又让仆人把凌白请了过来。
在看到凌白的一瞬间,里诺“腾”地站了起来,一脸戒备地看着对方。
林默笑道:“她是我从前的好朋友,已经不是那个人了。”
凌白也道:“这确实有些匪夷所思,不过你们以后就会慢慢发现我和老女巫不是一个人。”
“不过不能理解,就当我是与这具身体里的人灵魂互换好了。”
里诺受到了极大的冲击。
但为了莉拉,他还是勉强接受了。
他缓缓坐下来,看着对面的林默和凌白,反复告诉自己:这是真的,菲奥娜没有被老女巫操控。
“我倒是可以,但恐怕莉拉一时难以接受。”里诺最担忧的还是莉拉。
林默:“我也想到了这个问题,所以我想了一晚上,决定还是不让莉拉见到她了。”
说到底凌白的任务是帮助自己,反正也和莉拉没什么关系,为什么一定要让她接受呢?
于是林默只打算口头描述一下这件事,还是不要让两人见面为好,免得莉拉受到二次刺激。
“我之所以今天早上还是把她请来,是为了你。”林默说道。
里诺一顿,眼中流露不解:“为了我?”
林默点点头:“她虽然内里换了人,但还是拥有老女巫的魔力的。”
“而且某种巫力范围里,她比我强很多。”
里诺似乎听懂了林默的言外之意,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。
林默笑了笑:“不知道你现在有没有一种想法,想要……”
“我想陪着莉拉。”里诺声音坚定。
“如果我以一个普通人类的躯体,没办法陪莉拉走很久。”
莉拉衰老的速度很慢,她会活到几百年后,可里诺几十年后就会化成一具枯骨。
但即使这样,里诺也心甘情愿陪莉拉走到自己的人生尽头。
可如果有机会的话,他也想陪莉拉更久。
而面前拥有强大巫力的老女巫就拥有这种实现他的愿望的能力。
虽然他还对面前的女人心存戒备,但这种诱惑让他愿意放下偏见试一试。
哪怕机会渺茫。
“没错,我就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她有能力,让你成为世界上第一位男巫。”
林默说道。
“男巫……”里诺喃喃重复着这句话。
这是里诺从未听说过的可能,听起来就像人会飞一样的虚无缥缈,可从林默的口中说出来,里诺却无比信任,老女巫就是有这样的能力。
“男巫”,这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词汇,这代表着他能永远地陪在莉拉身边,直到彼此走到生命尽头。
“有什么代价?”
里诺目光深深地看着两人。
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,他知道成为男巫一定需要什么东西作为条件交换——不过无论什么,他都愿意付出。
“代价吗……”林默顿了顿,莞尔一笑:“就是我。”
里诺一愣。
凌白按照自己记忆中的内容,亲自解释道:“我拥有‘永葆青春’的巫力,而这个巫力只能传授给一个人。如果这个能力转嫁给你,那么林……菲奥娜就会失去这个能力。”
“当然,这需要转嫁者和被转嫁者双方的同意。”
林默摊手:“我当然愿意。”
里诺没想到会是这个交换模式,他声音急切:“那你呢?菲奥娜,那你怎么办?”
“没有了女巫能力,你不就变成了……”
普通人。
会老会死的普通人。
“我总会有这么一天的。”林默微微垂眸。
她到底还是做任务者,总有一天她会离开、回到修真界,接着去完成下一个任务。
总而言之,她没办法在这个世界陪莉拉度过几百年。
按照系统的尿性,就算冒着被投诉的风险,它也不会同意。
到时候万一做出什么举动,让林默像昨天那样遭遇不测……
林默觉得莉拉经不起自己三番两次的突然离去。
最重要的是……
昨天与老女巫厮杀之前,林默看见了天空中盘旋着的乌鸦,突然想明白一件事。
莉拉就像天上的鸟儿,海里的游鱼一样,终有一天要离开自己,在最辽阔的领域肆意翱翔。
林默看着她慢慢成长,终有一天,也要目送着孩子远航。
从前世界的孩子成长得都很快,或者说已经有了自己生命的目标,林默只需要稍稍引导。
可莉拉不一样,她和第一个世界的崽崽一样,都是小孩子,需要林默扶着他们的手,一点一点带着他们成长起来。
从前,林默没能做到,现在林默不会放过这个机会。
而当他们长大后,自己也就是时候离开了。
林默需要做的就是教会莉拉飞翔。
“我不可能一直陪着莉拉。”林默望着里诺的眼睛,认真说道,“我的生命一定会有尽头,与其不知道什么时候回突然离开,不如早早地规划好去期。”
“这段时间,我会让凌白帮助你维持青春,当莉拉成长起来、能够离开我的那天,我就会把巫力转移给你。你会是第一位男巫。”
当莉拉足以离开巢穴时,里诺会接替林默的使命,与莉拉一同筑起另一个巢穴。
而那个巢穴会和林默曾经给过的一样,为莉拉遮风挡雨,给她温暖。
屋内格外安静。
里诺怎么也想不到,今天会突然接收到这个一个重磅消息。
他们三个一起在森林里游玩,里诺和菲奥娜看着莉拉在湖里游泳,他们还会一起去城里的服装店,为莉拉选购好看的裙子,莉拉会一手一个挽着他们。
当莉拉问:“你们会永远陪着我吗?”
两个人都回答:会的。
但他们都知道,总有人会离开。
林默无比清楚,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里诺这样对莉拉毫无保留,将莉拉视作自己唯一目标的人。
她相信,里诺一定会照顾好莉拉,甚至做得比自己更好。
这就足够了。
她既然总有一天会离开,那这个机会,让给里诺是最正确不过的。
“好了,现在你知道我的打算了。”林默伸手拍了拍里诺的肩膀,宛然一笑,“所以,你也就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了吧?”
里诺这么长时间以来的自卑不只是因为自己没有足够的能力,就算他拥有成为一位国王的能力、把莉拉照顾得无微不至,他也依旧感觉自己配不上莉拉。
因为里诺知道,自己的生命有限。
他甚至不敢表明心意,因为他不敢在莉拉的心里拥有一席之地——尽管他早就做到了。
里诺承认,他就是天底下最怂的胆小鬼,面对喜欢的人,他一再退缩。
在昨天见过了莉拉意识到失去菲奥娜的一瞬间、她悲痛欲绝的模样,里诺更加茫然了。
他知道“亲人”对于莉拉的意义。
如果自己有一天成为了莉拉的“亲人”,又只是在她生命里短暂地存在了一下。
那莉拉失去自己的时候,会不会也像今天这样痛苦?
而那个时候,又有谁陪在她的身边?
这样的念头一直萦绕在他的脑海中,直到听到了林默的承诺。
“里诺,你愿意吗?”
里诺听到林默如此问道。
他双手交握,止住自己的颤抖,然后望向林默,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。
“我愿意。”
如果真的有这个机会……
只要莉拉不想要离开自己,那里诺就绝对不会离开莉拉。
他心甘情愿。
“我就知道,我不会看错的。”
林默舒心地笑了。
心里的一块石头也终于落了地。
“妈妈,你们怎么都在这儿啊……”
莉拉揉着眼睛出现在门口。
林默和里诺脸上的笑容突然僵住了。
“这位是谁……啊。”
等看清了林默身边的人,莉拉的声音低了下去,脸色也渐渐沉了下去。
林默还从没见过莉拉生气的模样,只见莉拉的眼睛从眼底攀上一抹鲜红,迅速地蔓延整个眼眶,死死地盯着林默身旁的凌白,似乎要把她整个人看穿。
“莉拉,等等……”
林默忙不迭站起来,挡在两人中间,一只手背在身后朝凌白摆了摆,另一边不停地给里诺使眼色。
里诺连忙站起身走向莉拉。
凌白也感觉到了莉拉汹涌的杀意,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身体,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。
“莉拉,我们出去说。”
莉拉双眼血红地看着林默身后凌白露出的衣角:“为什么,她会出现在这里?”
“听我解释……”
里诺刚说出这句话,只见莉拉以惊人的速度奔向凌白。
只眨眼间,林默刚反应过来,就见莉拉已经绕到了凌白身后。
“我先走了!”匆匆之间凌白只撂下这句话,便以更快的速度飞到窗口,跳窗逃走了。
林默:……
或许自己想错了。
凌白的任务似乎也不是很轻松。
林默连忙抓住了莉拉的手腕,防止她跟着凌白跳窗去追。
“妈妈……”
被妈妈抓住的莉拉声音满是委屈,不过眼里的血红正在慢慢褪下。
“她想杀了妈妈,莉拉害怕她再做出什么不好的事。”莉拉扑进林默的怀里,委屈极了。
“不会的,她……”
面对着莉拉探究的神色,林默飞快说道:“妈妈的一个好朋友抢了她的身体,现在借着她的身体活过来了。”
“所以原来的老女巫已经死了。”
林默加重了语气:“死得很透,连灵魂也没了。”
同样的事实,林默以一种更为“血淋淋”的方式说出来。
果然,目睹了昨天林默和老女巫的殊死搏斗、而对老女巫充满仇恨的莉拉竟然真的慢慢接受了。
莉拉挨着林默坐在沙发上,看了一眼窗口,乖巧地问道:“那,阿姨刚才为什么要跑啊?”
林默:……
里诺:……
“因为她急着回家吃饭吧。”林默煞有介事,“今天她没吃早饭就来了。”
“呀!”莉拉眨了眨眼,“妈妈是不是也没吃早饭?”
林默笑:“等你起床一起吃。”
莉拉环住林默的脖子,笑得开心极了:“妈妈真好!”
三人一起用过早餐后,里诺问林默需不需要收拾行李准备返程。
“你先准备着,可能还需要在这儿待几天。”
说完林默把莉拉的手放在里诺的手上:“莉拉你先跟着里诺收拾东西,妈妈出去有点事儿要办。”
“莉拉不可以跟着一起去吗?”莉拉伸了伸手想拉住林默,但见到对方摇了摇头,莉拉还是略带失望地缩回了手。
林默脸上笑着,心里有些发酸。
以前自己出门的时候,莉拉从来不会这么紧张的。
“妈妈答应你,一定快去快回,好不好?”
莉拉这才勉强地点点头,还不忘再三叮嘱:“妈妈一定要回来吃午饭喔!”
林默郑重保证:“一定。”
林默出门没走多远就看见街边一个披着斗篷的熟悉身影,倔强而委屈地坐在台阶上。
感受到林默的视线,凌白抬起头,投来幽怨的眼神。
“你还知道来找我啊。”
作者有话说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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