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章 九只人鱼
里诺一愣,扫了眼自己的床铺,很快反应过来。
“……嗯。”
马奎斯挠了挠头:“你还挺奇怪的。”
紧接着马奎斯自来熟地坐在了里诺旁边,抿了抿嘴唇,瞥了他一眼:“喂,你昨天……是因为莉拉吗?”
里诺一边吃东西一边点了下头,没有看他。
马奎斯:“你之前从来不管这种事。”
里诺:“嗯,我之前糊涂。”
马奎斯轻咳一声:“糊涂的是我才对。”
里诺难得抬眼看向他。
后者不自然地移开视线:“莉拉是一个很好的人,我之前一直欺负她嘲讽她,我……还蛮抱歉的,昨天跟她道歉之后,她竟然一点都没把我们之前的冒犯放在心上。”
“而且……”马奎斯想到了什么,轻轻叹了一声,“她居然记得我的名字。”
“我没想到,居然有人会叫出我的名字,她才来了一个月而已。”
里诺睫毛微微颤动。
“是,她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。”
“莉拉每次跟我聊天的时候,提到我们每一个人,她都能准确说出大家的名字。”
听到这话,马奎斯沉默着嚼着口中的牛肉。
良久,他问:“为什么?”
里诺对上他的视线:“因为她把我们每一个人都当做朋友,真正的朋友。”
马奎斯心里一颤。
里诺继续说道:“她永远不会记恨别人,你们的道歉其实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,不过是为了让你们自己心里更舒坦些罢了。”
马奎斯愣愣地眨了下眼。
连道歉……也没用吗?
无论道歉与否,莉拉都不会受到任何影响。
他们的嘲讽和歉意,在莉拉面前随风飘过,根本不会留下痕迹。
而他们所表达的歉意,也只不过是为了自己。
马奎斯低下头,突然觉得盘子里美味的食物难以下咽。
里诺看了他一会儿,突然又说:“但是你如果对她好,她会感觉到的。”
马奎斯猛地抬起头。
“哪怕只有一点好,莉拉都会记在心里。”
里诺扯了扯嘴角:“这就是我们和她的差别。”
也是为什么,莉拉永远不会融入他们。
里诺和马奎斯谁也没有再说话,两人默默地吃光了盘子里的食物。
本来马奎斯想问里诺为什么要替莉拉出头,可现在,什么问题都没有必要问了。
莉拉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,其实他们再清楚不过,也正是因为他们想刻意忽略这样大的差距,才对莉拉那般苛刻。
马奎斯平时饭量就大,吃得也很快,他端着空盘子站起来,似乎想活跃气氛,他看着里诺脸上青一块紫一块,突然觉得有点好笑:
“我说,你力气还挺大的。”
里诺擦了擦嘴角:“没你力气大。”
马奎斯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掐痕,还隐隐作痛:“……也对,但是你下手真狠。”
里诺瞥了他一眼:“力气没你大,自然要用点技巧。”
……所以这就是里诺的技巧?
马奎斯打了个冷战。
里诺又说:“希望有一天我们能正面决斗。”
马奎斯下意识打量着他的身板:“不,正面对抗你打不过我的。”
里诺面无波澜:“总有一天会的。”
马奎斯看着跟自己体型差距巨大的里诺,他想说这是不可能的,可看着里诺平静的模样,他居然觉得里诺真的有决心能做到。
马奎斯迅速说道:“那你不能下死手了!”
里诺突然轻笑一声:“好。”
等两人回到后台,莉拉和林默也谈过了。
马奎斯其实已经知道莉拉会替他们说话,可看到林默还是忍不住心里发憷。
林默笑着朝两人招招手。
“盘子放进篮子里就好。”
她看向马奎斯:“听说你和里诺昨天打架了?”
不知为何,马奎斯总觉得自己面对林默时好像在面对上学时的老师一样,生怕自己犯了什么错。
“妈妈。”莉拉小幅度地扯了扯林默的斗篷,林默拍了拍她的手。
“没事了。”林默朝马奎斯笑了笑。
一旁的杂耍女连忙伸着脖子问道:“没、没事了吗?那些金币……”
林默看向她:“怎么了?”
杂耍女连忙缩了缩脖子:“没、没怎么。”
只不过他们不敢动那些金币,每天睡觉还揣在怀里,一翻身就把自己咯醒。
林默笑:“那本来就是给你们的,你们收着就好。”
几人不敢再问,连连应声。
现在知道莉拉根本不会记恨他们,菲奥娜也就不会再找他们麻烦,这就是最好的结果,他们也不用成天担惊受怕了。
他们离开了后台,只有里诺和马奎斯在旁边不肯离开。
里诺本来就喜欢安静地陪着莉拉,马奎斯则不知为何偏要留下,林默也就没管两人。
她看向床上一直看着自己的莉拉,语气温柔:“今天的菜好吃吗?”
莉拉点头:“好吃!”
那个红色的蔬菜是所有蔬菜中她最喜欢的,吃完舌尖麻麻的,是她永远不会腻的味道。
林默笑着捏了捏她的脸:“但是不能每天都吃,三天一次,怎么样?”
“好!”
在妈妈面前莉拉只会一个劲点头,本来她就什么事都听妈妈的,现在妈妈要给她做最喜欢的菜,别说三天一次了,三年一次她都不会不满。
“我还给你带了一套被褥,都很软,你会喜欢的。”
“妈妈,你对莉拉真好。”莉拉抱着林默的脖子,枕在她的肩上,一脸幸福。
林默经历了这么多个世界,莉拉是最完全依赖信任她的一个,林默也十分受用地揽住了莉拉。
莉拉就像上帝赐予人间的珍宝,纯洁无瑕,是永远需要人们呵护的存在。
林默就是那个守护她的人,里诺也是。
“想不想去游泳?”林默笑问。
莉拉激动地点点头:“想!”
林默抱起莉拉,里诺十分自觉地站起来跟在后面。
接下来的几天,林默变着花样给莉拉做各种各样的好吃的,里诺也会在林默的询问下提出要求。
里诺需要的都是一些高蛋白的食物。
林默猜到他的心思,没有点破。
里诺现在一个人能吃两人份,吃完之后就用原本马奎斯的重物道具锻炼。
虽然林默和莉拉经常跟里诺见面,没有看出他身体的变化,但现在里诺每次出现都挺直着腰背,气质也不同以往。
从前他走到哪儿都十分透明,现在总是会吸引大家的视线。
几天后,演出的前一晚。
林默抱着游过泳的莉拉回到马戏团,安顿好莉拉后,刚出后台就看见了等候已久的威多尔。
威多尔微微皱眉沉思着,听到脚步声,抬起头看过来。
林默迎上他探究的视线:“你想好了?”
威多尔再次打量她,缓缓点了点头。
“那你怎么这个表情?”林默面露揶揄。
威多尔无言,朝无人处走去。
林默微微挑眉,跟了上去。
环顾四周没有人,威多尔这才说:“我想好了,我现在有七千金币,但我只能给你四千金币,剩下的钱我还有用。”
林默:“有什么用啊?”
威多尔深吸一口气:“这你管不着。”
林默:“那我要全部。”
威多尔:“?”
“你别得寸进尺,”威多尔沉着脸说道,“你知道我不能让我的马戏团永远待在这座岛上,我需要带着他们离开,走到哪儿不需要钱?全给你了,我的团员们吃什么用什么?”
林默点点头:“行,那就少给点把。”
威多尔正准备用一堆理由搪塞林默,没想到她这么快就同意了,威多尔还有些恍惚。
不过林默很快继续说道:“但是我要跟你们一起走。”
威多尔睁大了眼:“你跟着走干什么?”
“我要照顾莉拉啊。”林默耸了耸肩,表情语气十分自然,“而且我吃穿住行都不用麻烦你们,就当我是个客人好了。”
威多尔犹然感觉不可思议。
他之所以刚才那样纠结,不是因为钱的问题,而是这一周他看到了菲奥娜对莉拉的态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转变。
这让他不由不担心,菲奥娜或许真的对这个女儿产生了舐犊之情。
如果这样的话,菲奥娜还会愿意彻底卖掉莉拉吗?
他本以为菲奥娜开始跟他讨价还价,说明她还是愿意卖掉女儿的。
但是这句话彻底惊住了他。
菲奥娜要跟着离开?
威多尔心情十分复杂,一方面他深知自己是个商人的角色,不论是对于他还是对于成员来说,让成员与原本的家庭割裂开、彻底融入马戏团才是最好的结果。
可另一方面,他竟然觉得菲奥娜的话也不无道理。
马戏团确实不缺她一口饭吃,而且莉拉如此依赖菲奥娜,菲奥娜能跟着马戏团,莉拉就能一直心甘情愿地为马戏团工作。
但是……这样的话他“彻底”买下莉拉还有什么意义啊!
林默好像听到了他的想法一样,了然地笑了下。
“五千枚金币。”
“其实你也知道的,你根本没办法留住莉拉,她是人鱼,随时能跳入水中离开你们。而你们也没办法绑着她——如果受到那样的待遇,莉拉是不会唱歌的。”
“你也看见了莉拉对我多么依赖,如果我不想让她离开,你觉得,你真的能带走她吗?”
这句话正是威多尔一直以来所担心的。
莉拉固然能为他赚钱,但自己根本没办法控制她。
买下?
不过是个笑话。
莉拉不像马戏团中的其他人,会被言语左右,被环境逼迫着妥协,她有自己的精神世界,只有她认可的人才能进入那个世界,才能被她所真正看见。
她唱歌,是因为她喜欢唱歌。
正如里诺所想的那样,她好像只是一位高贵的公主,为了自己的爱好歌唱,除此之外,什么也逼迫不了她。
“五千枚金币,并不是‘买下’了莉拉,而是签下了‘合同’。”
林默勾唇一笑:“是你与我之间的合同。”
“我向你保证,在几年内,我会跟着马戏团,陪着莉拉演出。”
“你知道的,莉拉会为你挣多少金币。”
威多尔紧紧盯着林默的双眼,似乎要从她的眼神里看出她的破绽。
女巫的话,可信吗?
威多尔沉思片刻,抬头看向林默:“我怎么能相信你?”
林默看见他的眼神,就知道他已经有了决断,只是需要自己的承诺罢了。
“我是女巫,我能得到一切我想要的东西,除了金币。”
“但我只缺金币。”
“虽然我很缺金币,但我没有伤害你们,这还不够说明我的诚意吗?”
林默面露诚恳。
“如果你不相信,我可以与你签订契约。”林默郑重其事道,“契约对女巫是有约束的。”
威多尔面露怀疑:“真的?”
林默:“我之所以没有抢夺你们的钱,就是因为之前跟别人签订了‘好女巫’契约。”
威多尔挣扎道:“……真有这种东西?”
林默严肃点头:“当然。”
当然没有。
不过是让你安心罢了。
威多尔想了好一会儿,长长呼出一口气:“……那好。”
林默见他终于点头,也松了口气:“那我回去准备准备,明天莉拉演出完,我们就可以签订协议了。”
威多尔以为她说的“准备”是准备契约,越发相信这个东西的真实性。
“好。”
第二天一大早,马戏团就开始热火朝天地准备晚上的演出。
中午开始,客人们的船就陆陆续续地停在了小岛边上。
来的人其中一些是新的客人,他们手里的票是花了大价钱从别人那儿买来的,但大部分人是上次没有听到莉拉歌声的,见到莉拉后想要一闻天籁的心情更加强烈,于是没有卖出手中的票。
前面在表演,林默钻进后台,看见莉拉和里诺在闲聊。
虽然基本是莉拉在说,里诺负责听。
“妈妈!”莉拉总是第一个注意到林默出现的人。
林默走到莉拉的水箱旁,微笑着看着她,将她颊边的碎发拢到耳后:“我的宝贝今天真美。”
莉拉趁林默没收回手,蹭了蹭她的手心:“谢谢妈妈。”
林默突然问:“莉拉,你喜欢唱歌吗?”
莉拉眨了眨眼,毫不犹豫回答:“喜欢!”
林默又问:“你想最近几年都在这马戏团里唱歌,还是想去更大的舞台?”
莉拉面露疑惑:“更大的舞台?”
林默点头:“你的歌声十分美妙,会有很多人想听,你可以站在比现在更大更华丽的舞台上,只要你想,妈妈就能带你去。”
莉拉似乎在消化林默的话。
这样的话,她从来没听过。
她小心翼翼问道:“妈妈的意思是,要带我离开这里吗?”
林默:“是的,如果你留在马戏团,也可以跟着马戏团在世界各地演出。”
“那妈妈呢?”
“我会陪着你,”林默语气坚定,“无论你怎样选择,妈妈都会陪着你。”
莉拉的眼睛眨了又眨,眸中细碎的星辰越来越亮:“所以,妈妈和我都可以离开小岛吗?”
林默认真地点头:“对。”
莉拉沉浸在可以离开生活了数十年的小岛、去往更广阔世界的欣喜中,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妈妈给了她两个选择,可她此前完全不知道自己居然还有的选。
待在马戏团,还是去更大的舞台?
天呐,她该怎么选才好呢?
林默见她久久回不过神,便安抚地摸了摸她的脑袋:“别着急,等你今天演出完,有一晚上的时间可以想,明天我们就能乘船离开了,到时候你想去哪儿都行。”
林默没有告诉她自己和威多尔的协议,莉拉也没必要知道,就算莉拉在其他地方演出,挣到的钱也不会比在马戏团演出挣的钱少,到时候还是一样会按照协议给威多尔应得的金币。
就当是船费了。
莉拉听到妈妈的话,缓缓点了点头。
一向随遇而安,对当下生活无比满意的莉拉第一次走到了分岔路口,她从来没有自己决定过什么。
这种感觉……实在太奇妙了!
莉拉静静地待在水箱里,第一次开始思考自己的未来。
“菲奥娜……”
林默刚出门就被紧随而出的里诺叫住。
林默看着面露窘迫的里诺:“什么事?”
刚才她跟莉拉说出那番话时完全没有避讳里诺,里诺并不蠢笨,自然也从林默的话里听出来,林默随时都会带着莉拉跑路,只要莉拉想。
里诺很确认自己不想阻拦莉拉的脚步,可是……
如果莉拉离开了,那他呢?
里诺想到这忍不住心慌起来,手脚冰凉,好像站在冰天雪地中孤立无援。
他才刚刚靠近自己的光,找到了生活的方向,现在这抹光想要离开自己。
里诺紧紧攥着拳头,刚才憋了好久的话,在抬起头看到菲奥娜时,心下一片茫然,什么都说不出口了。
他本来想说,请带上他吧。
可是他能做什么呢?
一具孱弱的躯壳,笨拙的手脚,连面对着最想靠近的莉拉,也只会倾听,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莉拉的身份和歌声,注定让她在哪儿都会熠熠生辉。
菲奥娜是莉拉的母亲,也是一名拥有魔力的女巫,她可以保护莉拉,满足她的一切愿望。
而他呢?
一个普通的人类。
像他这样的人,只会拖后腿。
甚至他想到自己唯一的作用是陪伴莉拉——可他却依旧无法抵抗使自己慢慢老去的时间,人鱼的寿命有几百年,而他大概只有几十年。
连陪伴,他都陪不到最后。
里诺感觉自己的喉咙被扼住一般,张了张口,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。
“莉拉要上场了。”林默说道,“你去帮她准备一下吧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里诺听到自己回应,机械般僵硬地往回走。
“里诺。”
一道熟悉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,他望过去,只见莉拉在水箱中张开手臂:“可以把我抱上去吗?”
这是我的荣幸。
里诺心里说道,可一开口只是一声极轻的“嗯”。
里诺熟练地抱起莉拉往上走。
莉拉像只小猫紧紧地贴在里诺怀里。
“里诺,如果我离开,你会跟我一起离开吗?”
里诺身体猛地一僵,他低下头,莉拉似乎不敢看他,也深深地低着头。
里诺心中狂喜,随之又是一片苦涩:“我……我能做什么呢?”
“就是这样啊。”莉拉抬起头,两人视线在空气中交汇,莉拉扬起笑容,“你可以帮妈妈照顾我。”
“只是这样吗?”里诺问。
他说这话时十分不自信,这样的工作谁都能做,任何人都能随时取代他。
可莉拉却误以为他对这个答案不满意。
莉娜抿着嘴很是努力地想了想,突然灵光一闪:“对了,你还能陪我聊天呀!”
“我最喜欢跟你聊天了!”
“妈妈说,以后我会挣很多钱,到时候我就分给你,你不用工作,只要陪着我就行。”莉拉的大眼睛扑闪扑闪着,令人完全无法说出拒绝的话。
里诺脱口而出“好”。
他将莉拉放进大水箱中,莉拉在水中转了一圈,朝他笑着。
里诺也扬起浅笑,朝她摆了摆手。
他走下台阶,渐渐走远。
路过从前他经常站立的角落阴影时,里诺停下了步伐。
他没有踏入阴影,而是在阴影旁,转身看向莉拉。
莉拉隔着玻璃朝他笑着,里诺再次笑着摆手。
好。
如果莉拉需要他,他就永远待在莉拉身边,直到死亡。
在他衰老死去之前,他会默默离开,避免莉拉的伤心——不过他宁愿莉拉心里不要装下他,也就不会伤心。
在莉拉说出想要他留在她身边的话开始,里诺先前的一切顾虑都不重要了。
他愿意。
愿意作为一个普通人陪伴她。
愿意为她付出生命,愿意用自己并不强壮的臂膀尽可能地抵挡住外界的风雨。
只要她需要。
伴随着一阵响亮的掌声渐渐归于平静,幕布被缓缓拉开,众人看见他们念念不忘的人鱼小姐在水箱中央出现,在水中朝他们鞠躬。
她迅速游到上端,“哗啦”一声破出水面,双手交叠在胸口,眼眸微垂,唇瓣微启。
林默坐在观众席,听到了自己有生以来所听过的最优美的天籁。
那轻柔婉转的吟唱,将所有人带进了梦境中。
他们置身于一片柔软的青草地,周围是各色野花的芳香,阳光和煦,一阵微风拂过脸颊,远处传来母亲带着笑意的轻柔呼唤。
莉拉唱的,是母亲的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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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……嗯。”
马奎斯挠了挠头:“你还挺奇怪的。”
紧接着马奎斯自来熟地坐在了里诺旁边,抿了抿嘴唇,瞥了他一眼:“喂,你昨天……是因为莉拉吗?”
里诺一边吃东西一边点了下头,没有看他。
马奎斯:“你之前从来不管这种事。”
里诺:“嗯,我之前糊涂。”
马奎斯轻咳一声:“糊涂的是我才对。”
里诺难得抬眼看向他。
后者不自然地移开视线:“莉拉是一个很好的人,我之前一直欺负她嘲讽她,我……还蛮抱歉的,昨天跟她道歉之后,她竟然一点都没把我们之前的冒犯放在心上。”
“而且……”马奎斯想到了什么,轻轻叹了一声,“她居然记得我的名字。”
“我没想到,居然有人会叫出我的名字,她才来了一个月而已。”
里诺睫毛微微颤动。
“是,她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。”
“莉拉每次跟我聊天的时候,提到我们每一个人,她都能准确说出大家的名字。”
听到这话,马奎斯沉默着嚼着口中的牛肉。
良久,他问:“为什么?”
里诺对上他的视线:“因为她把我们每一个人都当做朋友,真正的朋友。”
马奎斯心里一颤。
里诺继续说道:“她永远不会记恨别人,你们的道歉其实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,不过是为了让你们自己心里更舒坦些罢了。”
马奎斯愣愣地眨了下眼。
连道歉……也没用吗?
无论道歉与否,莉拉都不会受到任何影响。
他们的嘲讽和歉意,在莉拉面前随风飘过,根本不会留下痕迹。
而他们所表达的歉意,也只不过是为了自己。
马奎斯低下头,突然觉得盘子里美味的食物难以下咽。
里诺看了他一会儿,突然又说:“但是你如果对她好,她会感觉到的。”
马奎斯猛地抬起头。
“哪怕只有一点好,莉拉都会记在心里。”
里诺扯了扯嘴角:“这就是我们和她的差别。”
也是为什么,莉拉永远不会融入他们。
里诺和马奎斯谁也没有再说话,两人默默地吃光了盘子里的食物。
本来马奎斯想问里诺为什么要替莉拉出头,可现在,什么问题都没有必要问了。
莉拉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,其实他们再清楚不过,也正是因为他们想刻意忽略这样大的差距,才对莉拉那般苛刻。
马奎斯平时饭量就大,吃得也很快,他端着空盘子站起来,似乎想活跃气氛,他看着里诺脸上青一块紫一块,突然觉得有点好笑:
“我说,你力气还挺大的。”
里诺擦了擦嘴角:“没你力气大。”
马奎斯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掐痕,还隐隐作痛:“……也对,但是你下手真狠。”
里诺瞥了他一眼:“力气没你大,自然要用点技巧。”
……所以这就是里诺的技巧?
马奎斯打了个冷战。
里诺又说:“希望有一天我们能正面决斗。”
马奎斯下意识打量着他的身板:“不,正面对抗你打不过我的。”
里诺面无波澜:“总有一天会的。”
马奎斯看着跟自己体型差距巨大的里诺,他想说这是不可能的,可看着里诺平静的模样,他居然觉得里诺真的有决心能做到。
马奎斯迅速说道:“那你不能下死手了!”
里诺突然轻笑一声:“好。”
等两人回到后台,莉拉和林默也谈过了。
马奎斯其实已经知道莉拉会替他们说话,可看到林默还是忍不住心里发憷。
林默笑着朝两人招招手。
“盘子放进篮子里就好。”
她看向马奎斯:“听说你和里诺昨天打架了?”
不知为何,马奎斯总觉得自己面对林默时好像在面对上学时的老师一样,生怕自己犯了什么错。
“妈妈。”莉拉小幅度地扯了扯林默的斗篷,林默拍了拍她的手。
“没事了。”林默朝马奎斯笑了笑。
一旁的杂耍女连忙伸着脖子问道:“没、没事了吗?那些金币……”
林默看向她:“怎么了?”
杂耍女连忙缩了缩脖子:“没、没怎么。”
只不过他们不敢动那些金币,每天睡觉还揣在怀里,一翻身就把自己咯醒。
林默笑:“那本来就是给你们的,你们收着就好。”
几人不敢再问,连连应声。
现在知道莉拉根本不会记恨他们,菲奥娜也就不会再找他们麻烦,这就是最好的结果,他们也不用成天担惊受怕了。
他们离开了后台,只有里诺和马奎斯在旁边不肯离开。
里诺本来就喜欢安静地陪着莉拉,马奎斯则不知为何偏要留下,林默也就没管两人。
她看向床上一直看着自己的莉拉,语气温柔:“今天的菜好吃吗?”
莉拉点头:“好吃!”
那个红色的蔬菜是所有蔬菜中她最喜欢的,吃完舌尖麻麻的,是她永远不会腻的味道。
林默笑着捏了捏她的脸:“但是不能每天都吃,三天一次,怎么样?”
“好!”
在妈妈面前莉拉只会一个劲点头,本来她就什么事都听妈妈的,现在妈妈要给她做最喜欢的菜,别说三天一次了,三年一次她都不会不满。
“我还给你带了一套被褥,都很软,你会喜欢的。”
“妈妈,你对莉拉真好。”莉拉抱着林默的脖子,枕在她的肩上,一脸幸福。
林默经历了这么多个世界,莉拉是最完全依赖信任她的一个,林默也十分受用地揽住了莉拉。
莉拉就像上帝赐予人间的珍宝,纯洁无瑕,是永远需要人们呵护的存在。
林默就是那个守护她的人,里诺也是。
“想不想去游泳?”林默笑问。
莉拉激动地点点头:“想!”
林默抱起莉拉,里诺十分自觉地站起来跟在后面。
接下来的几天,林默变着花样给莉拉做各种各样的好吃的,里诺也会在林默的询问下提出要求。
里诺需要的都是一些高蛋白的食物。
林默猜到他的心思,没有点破。
里诺现在一个人能吃两人份,吃完之后就用原本马奎斯的重物道具锻炼。
虽然林默和莉拉经常跟里诺见面,没有看出他身体的变化,但现在里诺每次出现都挺直着腰背,气质也不同以往。
从前他走到哪儿都十分透明,现在总是会吸引大家的视线。
几天后,演出的前一晚。
林默抱着游过泳的莉拉回到马戏团,安顿好莉拉后,刚出后台就看见了等候已久的威多尔。
威多尔微微皱眉沉思着,听到脚步声,抬起头看过来。
林默迎上他探究的视线:“你想好了?”
威多尔再次打量她,缓缓点了点头。
“那你怎么这个表情?”林默面露揶揄。
威多尔无言,朝无人处走去。
林默微微挑眉,跟了上去。
环顾四周没有人,威多尔这才说:“我想好了,我现在有七千金币,但我只能给你四千金币,剩下的钱我还有用。”
林默:“有什么用啊?”
威多尔深吸一口气:“这你管不着。”
林默:“那我要全部。”
威多尔:“?”
“你别得寸进尺,”威多尔沉着脸说道,“你知道我不能让我的马戏团永远待在这座岛上,我需要带着他们离开,走到哪儿不需要钱?全给你了,我的团员们吃什么用什么?”
林默点点头:“行,那就少给点把。”
威多尔正准备用一堆理由搪塞林默,没想到她这么快就同意了,威多尔还有些恍惚。
不过林默很快继续说道:“但是我要跟你们一起走。”
威多尔睁大了眼:“你跟着走干什么?”
“我要照顾莉拉啊。”林默耸了耸肩,表情语气十分自然,“而且我吃穿住行都不用麻烦你们,就当我是个客人好了。”
威多尔犹然感觉不可思议。
他之所以刚才那样纠结,不是因为钱的问题,而是这一周他看到了菲奥娜对莉拉的态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转变。
这让他不由不担心,菲奥娜或许真的对这个女儿产生了舐犊之情。
如果这样的话,菲奥娜还会愿意彻底卖掉莉拉吗?
他本以为菲奥娜开始跟他讨价还价,说明她还是愿意卖掉女儿的。
但是这句话彻底惊住了他。
菲奥娜要跟着离开?
威多尔心情十分复杂,一方面他深知自己是个商人的角色,不论是对于他还是对于成员来说,让成员与原本的家庭割裂开、彻底融入马戏团才是最好的结果。
可另一方面,他竟然觉得菲奥娜的话也不无道理。
马戏团确实不缺她一口饭吃,而且莉拉如此依赖菲奥娜,菲奥娜能跟着马戏团,莉拉就能一直心甘情愿地为马戏团工作。
但是……这样的话他“彻底”买下莉拉还有什么意义啊!
林默好像听到了他的想法一样,了然地笑了下。
“五千枚金币。”
“其实你也知道的,你根本没办法留住莉拉,她是人鱼,随时能跳入水中离开你们。而你们也没办法绑着她——如果受到那样的待遇,莉拉是不会唱歌的。”
“你也看见了莉拉对我多么依赖,如果我不想让她离开,你觉得,你真的能带走她吗?”
这句话正是威多尔一直以来所担心的。
莉拉固然能为他赚钱,但自己根本没办法控制她。
买下?
不过是个笑话。
莉拉不像马戏团中的其他人,会被言语左右,被环境逼迫着妥协,她有自己的精神世界,只有她认可的人才能进入那个世界,才能被她所真正看见。
她唱歌,是因为她喜欢唱歌。
正如里诺所想的那样,她好像只是一位高贵的公主,为了自己的爱好歌唱,除此之外,什么也逼迫不了她。
“五千枚金币,并不是‘买下’了莉拉,而是签下了‘合同’。”
林默勾唇一笑:“是你与我之间的合同。”
“我向你保证,在几年内,我会跟着马戏团,陪着莉拉演出。”
“你知道的,莉拉会为你挣多少金币。”
威多尔紧紧盯着林默的双眼,似乎要从她的眼神里看出她的破绽。
女巫的话,可信吗?
威多尔沉思片刻,抬头看向林默:“我怎么能相信你?”
林默看见他的眼神,就知道他已经有了决断,只是需要自己的承诺罢了。
“我是女巫,我能得到一切我想要的东西,除了金币。”
“但我只缺金币。”
“虽然我很缺金币,但我没有伤害你们,这还不够说明我的诚意吗?”
林默面露诚恳。
“如果你不相信,我可以与你签订契约。”林默郑重其事道,“契约对女巫是有约束的。”
威多尔面露怀疑:“真的?”
林默:“我之所以没有抢夺你们的钱,就是因为之前跟别人签订了‘好女巫’契约。”
威多尔挣扎道:“……真有这种东西?”
林默严肃点头:“当然。”
当然没有。
不过是让你安心罢了。
威多尔想了好一会儿,长长呼出一口气:“……那好。”
林默见他终于点头,也松了口气:“那我回去准备准备,明天莉拉演出完,我们就可以签订协议了。”
威多尔以为她说的“准备”是准备契约,越发相信这个东西的真实性。
“好。”
第二天一大早,马戏团就开始热火朝天地准备晚上的演出。
中午开始,客人们的船就陆陆续续地停在了小岛边上。
来的人其中一些是新的客人,他们手里的票是花了大价钱从别人那儿买来的,但大部分人是上次没有听到莉拉歌声的,见到莉拉后想要一闻天籁的心情更加强烈,于是没有卖出手中的票。
前面在表演,林默钻进后台,看见莉拉和里诺在闲聊。
虽然基本是莉拉在说,里诺负责听。
“妈妈!”莉拉总是第一个注意到林默出现的人。
林默走到莉拉的水箱旁,微笑着看着她,将她颊边的碎发拢到耳后:“我的宝贝今天真美。”
莉拉趁林默没收回手,蹭了蹭她的手心:“谢谢妈妈。”
林默突然问:“莉拉,你喜欢唱歌吗?”
莉拉眨了眨眼,毫不犹豫回答:“喜欢!”
林默又问:“你想最近几年都在这马戏团里唱歌,还是想去更大的舞台?”
莉拉面露疑惑:“更大的舞台?”
林默点头:“你的歌声十分美妙,会有很多人想听,你可以站在比现在更大更华丽的舞台上,只要你想,妈妈就能带你去。”
莉拉似乎在消化林默的话。
这样的话,她从来没听过。
她小心翼翼问道:“妈妈的意思是,要带我离开这里吗?”
林默:“是的,如果你留在马戏团,也可以跟着马戏团在世界各地演出。”
“那妈妈呢?”
“我会陪着你,”林默语气坚定,“无论你怎样选择,妈妈都会陪着你。”
莉拉的眼睛眨了又眨,眸中细碎的星辰越来越亮:“所以,妈妈和我都可以离开小岛吗?”
林默认真地点头:“对。”
莉拉沉浸在可以离开生活了数十年的小岛、去往更广阔世界的欣喜中,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妈妈给了她两个选择,可她此前完全不知道自己居然还有的选。
待在马戏团,还是去更大的舞台?
天呐,她该怎么选才好呢?
林默见她久久回不过神,便安抚地摸了摸她的脑袋:“别着急,等你今天演出完,有一晚上的时间可以想,明天我们就能乘船离开了,到时候你想去哪儿都行。”
林默没有告诉她自己和威多尔的协议,莉拉也没必要知道,就算莉拉在其他地方演出,挣到的钱也不会比在马戏团演出挣的钱少,到时候还是一样会按照协议给威多尔应得的金币。
就当是船费了。
莉拉听到妈妈的话,缓缓点了点头。
一向随遇而安,对当下生活无比满意的莉拉第一次走到了分岔路口,她从来没有自己决定过什么。
这种感觉……实在太奇妙了!
莉拉静静地待在水箱里,第一次开始思考自己的未来。
“菲奥娜……”
林默刚出门就被紧随而出的里诺叫住。
林默看着面露窘迫的里诺:“什么事?”
刚才她跟莉拉说出那番话时完全没有避讳里诺,里诺并不蠢笨,自然也从林默的话里听出来,林默随时都会带着莉拉跑路,只要莉拉想。
里诺很确认自己不想阻拦莉拉的脚步,可是……
如果莉拉离开了,那他呢?
里诺想到这忍不住心慌起来,手脚冰凉,好像站在冰天雪地中孤立无援。
他才刚刚靠近自己的光,找到了生活的方向,现在这抹光想要离开自己。
里诺紧紧攥着拳头,刚才憋了好久的话,在抬起头看到菲奥娜时,心下一片茫然,什么都说不出口了。
他本来想说,请带上他吧。
可是他能做什么呢?
一具孱弱的躯壳,笨拙的手脚,连面对着最想靠近的莉拉,也只会倾听,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莉拉的身份和歌声,注定让她在哪儿都会熠熠生辉。
菲奥娜是莉拉的母亲,也是一名拥有魔力的女巫,她可以保护莉拉,满足她的一切愿望。
而他呢?
一个普通的人类。
像他这样的人,只会拖后腿。
甚至他想到自己唯一的作用是陪伴莉拉——可他却依旧无法抵抗使自己慢慢老去的时间,人鱼的寿命有几百年,而他大概只有几十年。
连陪伴,他都陪不到最后。
里诺感觉自己的喉咙被扼住一般,张了张口,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。
“莉拉要上场了。”林默说道,“你去帮她准备一下吧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里诺听到自己回应,机械般僵硬地往回走。
“里诺。”
一道熟悉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,他望过去,只见莉拉在水箱中张开手臂:“可以把我抱上去吗?”
这是我的荣幸。
里诺心里说道,可一开口只是一声极轻的“嗯”。
里诺熟练地抱起莉拉往上走。
莉拉像只小猫紧紧地贴在里诺怀里。
“里诺,如果我离开,你会跟我一起离开吗?”
里诺身体猛地一僵,他低下头,莉拉似乎不敢看他,也深深地低着头。
里诺心中狂喜,随之又是一片苦涩:“我……我能做什么呢?”
“就是这样啊。”莉拉抬起头,两人视线在空气中交汇,莉拉扬起笑容,“你可以帮妈妈照顾我。”
“只是这样吗?”里诺问。
他说这话时十分不自信,这样的工作谁都能做,任何人都能随时取代他。
可莉拉却误以为他对这个答案不满意。
莉娜抿着嘴很是努力地想了想,突然灵光一闪:“对了,你还能陪我聊天呀!”
“我最喜欢跟你聊天了!”
“妈妈说,以后我会挣很多钱,到时候我就分给你,你不用工作,只要陪着我就行。”莉拉的大眼睛扑闪扑闪着,令人完全无法说出拒绝的话。
里诺脱口而出“好”。
他将莉拉放进大水箱中,莉拉在水中转了一圈,朝他笑着。
里诺也扬起浅笑,朝她摆了摆手。
他走下台阶,渐渐走远。
路过从前他经常站立的角落阴影时,里诺停下了步伐。
他没有踏入阴影,而是在阴影旁,转身看向莉拉。
莉拉隔着玻璃朝他笑着,里诺再次笑着摆手。
好。
如果莉拉需要他,他就永远待在莉拉身边,直到死亡。
在他衰老死去之前,他会默默离开,避免莉拉的伤心——不过他宁愿莉拉心里不要装下他,也就不会伤心。
在莉拉说出想要他留在她身边的话开始,里诺先前的一切顾虑都不重要了。
他愿意。
愿意作为一个普通人陪伴她。
愿意为她付出生命,愿意用自己并不强壮的臂膀尽可能地抵挡住外界的风雨。
只要她需要。
伴随着一阵响亮的掌声渐渐归于平静,幕布被缓缓拉开,众人看见他们念念不忘的人鱼小姐在水箱中央出现,在水中朝他们鞠躬。
她迅速游到上端,“哗啦”一声破出水面,双手交叠在胸口,眼眸微垂,唇瓣微启。
林默坐在观众席,听到了自己有生以来所听过的最优美的天籁。
那轻柔婉转的吟唱,将所有人带进了梦境中。
他们置身于一片柔软的青草地,周围是各色野花的芳香,阳光和煦,一阵微风拂过脸颊,远处传来母亲带着笑意的轻柔呼唤。
莉拉唱的,是母亲的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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