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章 六只教主
老金回来的时候,只见林默心急如焚地等在院子门口,一旁的柳明安轻声安抚她。
等到老金在街头出现,林默几乎第一时间迎了上去。
“你可算回来了!”柳明安地紧跟上来,松了口气,“你再不回来林妹妹就要急坏了。”
老金手里拎着沉甸甸的麻袋,一头雾水:“怎么了?我去给你们两个买水果了,什么事儿这么急?”
林默直接开口就问:“老金,你之前是养蛊虫的?”
老金看了眼柳明安,见后者朝自己点了点头,老金这才笑了笑,应声道:“是,我之前在江湖上混的时候确实靠着蛊虫和毒虫过活。”
“只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,这些东西我早就不碰了,你还记得那个驱虫粉吧?现在我身边只留下了那么一样有关的东西。”
林默没想到自己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,最后这个能解决问题的人竟然就在自己身边。
林默立刻说明了李承铎体内有蛊虫这件事。
老金一听,脸色渐渐沉了下来,他让林默将李承铎的情况细细说来。
“他说感觉不到蛊虫的存在,但上次我们一起吃饭的时候,他咳出了血,很红很红的血。”
当时的林默说服自己一定要冷静下来,可现在一回想那个场面,她却忍不住心慌起来。
柳明安见她眼中泪光闪烁,连忙轻轻抚着她的背:“你别急,老金最懂这些东西,肯定能找到解决方法。”
柳明安抬头看向老金,急切地给他使眼色:“你快想想法子啊。”
老金却皱起了眉头。
他从来没有这么严肃过:“妹子,那次野外露宿时,我们三个每个人都拿了一包驱虫粉,撒在身边。”
“那驱虫粉,是我毕生得意之作,它不仅能令毒虫逃之夭夭,就连人体内所种蛊虫感觉到这驱虫粉的存在,也绝对会焦躁不安。”
“我就是用这种方法,前后帮三个人挑出了体内的蛊虫。”
老金望着林默的双眼,认真道:“我敢说,在这方面没人比我更精通。而如今在江湖上,懂得种蛊的人也是寥寥无几,还能培育出抵挡驱虫粉的蛊虫,那怕会是用蛊的奇才……”
“可我没听说过江湖上有这等人的存在。”
老金沉默半晌,试探着问道:
“林妹子,承铎是亲口说的吗?”
这句话,无异于在林默耳边重重地敲响警钟。
老金这话说得委婉,但林默能听出来。
要么,李承铎体内的蛊虫是用蛊高手培育出来的,老金也束手无策。
要么……
是李承铎在说谎。
林默艰涩开口:“我……知道了。”
柳明安昨天才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,觉得林默妹子是个值得交的人,今天聊了那样久,她更加确定自己的判断。
有这样的母亲,李承铎也肯定不会差到哪里去。
在柳明安心里,李承铎就是极为乖巧顺从的孩子,她已经把他当半个儿子看待了。
可……
她现在虽然不在江湖上经常出现,却也没有退至幕后,她对江湖时事了解程度虽然不及玄机处,但她有自己的评判和分析能力。
老金用毒用蛊的能力是她亲眼见过的,她知道老金这方面的天赋和高度目前在江湖上依旧是首屈一指的。
所以,她比林默更清楚,另一个可能几乎就是事实。
在跟林默聊了那么多关于孩子的事,柳明安一遇到这种情况,就忍不住代入自己和女儿。
如果女儿拿生命危险欺骗自己……那自己该多难过啊。
柳明安现在只能轻轻挽起林默的胳膊:“林妹妹,我陪你回去找承铎吧。”
林默缓缓点头。
柳明安给老金使了个眼色:“你也跟着。”
三人匆匆赶回客栈,林默做好心理准备,敲响了李承铎的房门。
“……”
无人应答。
三人轮番敲门,都没有声音,老金试图推门,却听到里面似乎被上了锁。
林默听到门锁的声音,扭头转身朝楼下奔去。
柳明安和老金对视一眼,连忙跟上。
林默来到账台前,拍了拍台面,叫醒昏昏欲睡的掌柜。
“二楼三号房间的客人有没有出去过?”
掌柜的看三人来势汹汹,彻底清醒。
他咽了口唾沫:“好、好像没有。”
掌柜的好像又记起什么,连忙在账台后翻找着,没一会儿,他小心翼翼抬起头道:“昨天晚上三号房间的客人找我要了锁和钥匙。”
林默沉吟几瞬。
“啪。”她抽出一张银票拍在案台上。
掌柜的一愣:“您这是……”
“给你们买门的。”
林默转身朝楼上走去。
再次来到李承铎的门前,老金和柳明安战战兢兢地对视一眼。
柳明安能理解林默的心情,同时她也不希望林默太生气,只温声劝道:“林妹妹,你先冷静一下,或许承铎有什么苦衷……”
“好,我冷静了。”林默做了个深呼吸,握紧了拳。
“……你们让开。”
林默心中惶恐不安,一点也不冷静。
从她见到儿子,直至刚刚,她第一次震惊地发现,自己似乎从来没有了解过李承铎。
她这本书确实没有在李承铎的性格描写上着重笔墨,可凭着林默有前几个世界的积累,她以为自己的判断和感觉不应该出错。
她以为李承铎就和之前的孩子们一样,会与她相互信赖、依靠。
林默知道自己还不太了解李承铎,但只要他们互相陪伴相处下去,李承铎一定会愿意对她敞开心扉。
林默抬起头看向紧闭的房门。
不知怎么,林默感觉到体内的真气在胡乱窜动,饶得她心神不宁,忐忑不安。
她伸出手,同时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。
现在力量汇聚到她的掌心,她学着从前看到的武侠剧一样,两掌隔空并拢,同时朝着反方向转动。
林默沉下心,右掌向房门拍去。
在掌心距离房门五寸时,只听“砰”地一声巨响,房门被炸开。
木屑木渣四散开,引起周围的房客纷纷探头出来。
林默踩着木渣一路走进房间内,环顾四周,果然没人。
床边只有一件包袱,里面是林默给他定的衣服,他一直没舍得穿,整整齐齐地叠在那里。
除此之外,什么也没有。
李承铎是带着他的佩刀离开的。
林默双眼泛红,无力地坐下来。
柳明安来到她身边,轻轻揽着她的肩膀。
“林妹妹,他们总要做他们自己的事的。”
林默神色疲惫地摇摇头。
柳明安又说:“我理解你的心情。你是不是很不解?觉得母子之间,有什么不能实话实说,坦诚相待的。”
林默抬眼望向柳明安,轻轻点头。
“其实我也有过这样的时候。”
“那个时候,阿砚才刚刚学成出师没多久,遇事也总要询问我的意见。”
“可我不让她去做的,她总是要去做,慢慢地,她似乎也发现自己与我的想法背道而驰,甚至都不告诉我发生什么了。”
“一开始我很生气,很不解,她为什么要瞒着我呢。”
“现在我想通了。”
柳明安轻声笑道:“因为她长大了。他们慢慢长大,主意也会越来越多,这是无法避免的。”
“现在阿砚很少回来,即便回来,我只听她说,并不多过问,因为她已经是成人了,我也是成人,我们都有各自的生活。”
“我能陪着她就好了。”
林默揉了揉鼻子,神色黯然,“……我倒想陪着他。”
一出场就遇到差点杀了儿子的棘手状况时,林默没失落。李承铎告诉自己他体内有蛊虫,她也没沮丧。
因为她相信自己和李承铎一定能找到解决办法,就算不能,李承铎想去哪儿,她就陪他去,想做什么,她会帮他做。
总之,她怎么都可以。
只要……李承铎肯信任自己。
林默与李承铎相处这些日子,看着他那般乖巧懂事听话,只以为这次的副本是简单模式,自己领的是开局即满级的剧本。
现在看来,不仅不是简单模式,还是有史以来难度最大的一次——
李承铎乖巧的外壳坚不可摧,扮演得天衣无缝,如果不是老金这个契机,林默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李承铎在骗自己。
他骗了自己,现在又不辞而别。
李承铎继承了自己的演技天赋,林默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高兴……
总之,她从现在开始,不能被李承铎牵着鼻子走了,这种情况下她连李承铎的真实想法和情绪都看不透,别提与儿子的关系更进一步了。
林默抹了把脸,让自己清醒了一些。
柳明安见她稍稍冷静下来了,便提议道:“我们出去找找承铎?”
林默就要站起来,又被柳明安按了回去:“你就别去了,万一承铎回来呢?”
“我们去找就好。”
林默点点头,目送他们离开。
她心事重重,不知道自己在李承铎的房间里坐了多久,直到外面的走廊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“娘?”
林默抬起头,迎面撞见一脸惊讶的李承铎。
李承铎还穿着昨晚睡觉前林默见到他时的那身黑衣。
现在林默却觉得,他大抵是一夜未归吧。
“承铎,你去哪儿了?”
望见林默疲倦的神色,李承铎没来由地慌乱起来:“娘,我……出去走了走。”
林默站起来,走近他,却意料之外地闻到了他身上的血腥味,一如他们重逢那天那般。
“你撒谎。”林默的声音微微颤抖,“你到底去哪儿了?”
她一边问,一边却忍不住扯着他的胳膊上下打量他有没有受伤。
李承铎收到消息就往回走,回来得匆忙,没来得及换衣服。
见瞒不住林默,李承铎顿了顿,露出小心翼翼的神色:“娘,我……回了趟魔教。”
林默错愕:“魔教离这儿那么远……”
李承铎将头低得更深:“昨晚娘睡下了,我就上路了,我轻功很好,所以一来一回并没用多久……”
林默睁圆了眼:“可是我今早明明叫你了……”
李承铎:“那是我的……下属。”
林默咬了咬牙。
“好啊,现在学会跟别人一起骗你娘了。”
李承铎惊慌抬眸:“娘……”
林默打断他的话:“在老金客栈的那次,半夜我去叫你,当时你是不是也不在?”
李承铎再次低下头:“……是。”
“本来,儿子想那天就离开,但刚走没多远就有点隐隐担心,便赶回来了。”
结果刚好赶上林默产生怀疑的时候。
李承铎本可以开口回应,但他却打开门、穿戴整齐地出现在林默面前。一次性地打消了她的疑虑,他也就能策划下一次出动。
林默盯着他,似乎想看透他的心思。
“你回魔教做什么了?”
李承铎小声道:“我……处理了一些事。”
没等林默问,他就匆匆从怀里拿出一小沓银票和票据,递向林默。
林默接过来一看,上面几行小字:
“悬赏令——魔教老教主人头一枚。”
“已结。”
“立此字据,悬赏黄金一万两已以银票形式发放于结令者。”
李承铎好看的眉眼间透着讨好的神色:“娘,一万两。”
林默没有接下银票,她把手放下,声音淡淡:“你就是‘解决’这件事去了?”
李承铎点头,眼中满满的诚意:“之前那些黑衣人就是他派来杀我的,我不想让娘亲受到威胁,干脆一劳永逸,直接把他解决掉就好了。”
“娘——”
“我是不是做错了?”
李承铎眼睛湿漉漉的,可怜兮兮地望向林默。
林默却别过视线,不忍看他。
各种情绪在她胸膛中止不住地翻涌,她一时无法像从前什么都不知道那样对待李承铎。
“我不是告诉过你,不要杀他吗?”林默轻声道。
她整理好情绪,转回头看向他,目光坚定,势要寻求一个答案:
“他死了,你体内的蛊虫怎么办?他手里有没有母蛊?会不会因为他死了,对你产生不可逆的影响?”
“你难道没有想过这些吗?”
“所以你为什么,一定要现在杀了他?”
林默说完这句话,周围的空气仿佛凝滞住了。
李承铎低着头,突然跪了下来,像一只被训斥的委屈至极的小猫。
可这只狡猾的小猫很快抬起头,望着林默。
他泪光闪动,却又扬起一个苦涩的微笑:
“娘,他死前说,母蛊已经被他捏死了。”
“所以,我只能活两年了。”
林默心头一颤。
她漆黑的眸子映出李承铎哀求的模样——“娘,我只想跟你度过余生的两年,好不好?”
李承铎抱着林默的膝盖,声音哽咽。
“儿子不好,儿子骗了您,可是我只能活两年了,您就原谅我好不好?”
林默咬着后槽牙,她看不明白。
到了这个时候,李承铎还是要骗她吗?
可另一个声音在她脑海中回荡着,震耳欲聋——万一呢?万一是真的呢?
“两年……”林默低头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李承铎,她伸手扯他起来,“你先起来说话。”
李承铎利落地站起来,一瞬不瞬地看着娘亲:“娘。”
林默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什么,转身朝外面走去。
李承铎惊慌:“娘、娘!你去哪儿?”
她要去找老金,让他来看看李承铎体内到底有没有蛊虫。
但林默心里堵着一口气,一时不愿开口说话。
可她还没迈出房门,突然眼前一黑,不省人事。
林默再次醒来时,已经是深夜了,她从陌生的床上醒来,周围一切都是陌生的摆设。
她知道,自己一定不在客栈里了。
林默迅速回忆起昏迷前自己在做什么。
回想起来之后,林默竟然无比冷静。
……是李承铎。
而她似乎已经能接受李承铎时不时带给自己的“惊喜”了。
林默下床,在屋子里走了一圈,窗户被用铁板封得死死的,她打不开,反而气笑了。
她的好儿子把她当犯人呢?
屋里只有几根蜡烛照明,虽然足够照亮屋子,但也显得无比压抑。
林默端起烛台,摸索到房门推了推,纹丝不动。
林默做了个深呼吸,试图凝聚自己体内的真气像上次一样把门炸开,然而……
没了。
她调动不起体内真气了。
她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真气在乱窜,可却完全不受自己的控制。
林默下意识想到,会不会是李承铎搞的鬼?
……没办法,李承铎给她的“惊喜”实在太多了,林默难免要怀疑一下。
现在见不到李承铎,她就算怀疑也无从问起。
炸门又不成,林默只能改成砸门。
一边砸一边喊:“外面有没有人啊?”
“有。”
林默吓了一跳。
她还以为自己要喊几个时辰才会有人理自己呢……
虽然隔着铁板,但外面人的声音还是清晰地传了进来。
于是林默又问:“是李承铎派你守在这儿的?”
外面的声音听起来不是很成熟,大概也是个半大孩子。
“对,教主派我们守在这里。”
我们?
林默挑眉,看来还不只他一个啊。
林默继续道:“把李承铎那个逆子给我喊过来,说我醒了,要见他。”
外面的人:“不行,教主现在不在这里,我们也联系不上他,不过他说他晚上会回来,然后放你出来。”
“在此之前,除了必要情况,我们不能放你出来。”
林默悄悄勾起唇角:
“那你叫什么?”
外面的声音一顿,又一阵窸窸窣窣的小声讨论,好像在跟身边的人说什么。
林默调动不了真气,可敏锐的听力还在。
她偏过头,耳朵贴在门上,只听刚才说话的少年跟旁边听起来差不多大的另一名少年说:“……教主没交代过我们不能告诉她名字吧?”
另一名少年小声道:“好像没有。”
他们的音量恢复正常:
“我叫阿风。”
“我叫阿雪。”
林默温声道:“真好听的名字,你们吃饭了吗?”
两人似乎没有料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个。
“……没有。”
林默:“现在快到用晚饭时间了吧,你们不饿吗?”
他们摇摇头:“不,我们要等教主回来才能走。”
“好吧,”林默贴着门坐了下来,“你们站着不累吗?坐下来跟我聊会儿天吧。”
“你们都几岁了?”
阿风和阿雪对视一眼,门内的女人好像很温柔,他们答了几句,也顺势坐在了地上。
林默像一位知心大姐姐一样,引导着两位少年的话题走向,并从琐碎之中勾勒出了魔教如今的模样。
魔教分三宫十二殿,教主居住在中间的宫里、最中央的殿,而林默现在也正处于殿中的某个房间。
阿风阿雪是殿中的侍从,从小就伺候李承铎,是以李承铎很信任他们两个。
不过他们也跟李承铎一样对江湖了解不深,但他们看过很多话本,对“江湖”充满了向往。
而房间里的林默正慷慨激扬地讲到“什么是真正的江湖”,突然没了声音。
阿风和阿雪正听到关键处,等了半天没有下文,连忙拍了拍铁板:“姐姐,你怎么不说了?”
只听门内传来林默的抽泣:“蜡烛……蜡烛灭了。”
“我怕黑……”
两人一怔,对林默突如其来的哭泣手足无措,又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“你们能不能再给我取些蜡烛来?”
里面林默的声音有气无力的,两人吓了一跳。
阿雪连忙跑去隔壁房间把蜡烛全都捧了过来。
“姐姐、现在怎么办啊。”阿雪着急地跺了跺脚。
阿风也一脸急切:“教主不让我们开门的……”
林默:“他不是说,除非必要情况吗?”
说着,林默又哽咽了一下。
“我感觉自己马上要被黑暗吞没了,有好多可怕的声音和东西在我身边,我太害怕了,我……”林默越说声音越哽咽,最后直接哭了出来。
门外的两人听着林默的描述,自己似乎也感受到了在黑暗中孤立无援的情形,巨大的孤独和不安感席卷而来。
两人打了个冷战,对视一眼。
这……一定就是“必要情况”!
阿风以最快的速度打开了锁头,两人一人一边,将两块铁板拉开。
抬起头时,两人看见林默站在门口,脸上没有泪痕,还勾起一抹浅笑。
“这就是‘真正的江湖’。”
作者有话说:
活了几百岁的林默骗小孩实录。感谢在2022-05-0523:57:44~2022-05-0623:46:2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~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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等到老金在街头出现,林默几乎第一时间迎了上去。
“你可算回来了!”柳明安地紧跟上来,松了口气,“你再不回来林妹妹就要急坏了。”
老金手里拎着沉甸甸的麻袋,一头雾水:“怎么了?我去给你们两个买水果了,什么事儿这么急?”
林默直接开口就问:“老金,你之前是养蛊虫的?”
老金看了眼柳明安,见后者朝自己点了点头,老金这才笑了笑,应声道:“是,我之前在江湖上混的时候确实靠着蛊虫和毒虫过活。”
“只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,这些东西我早就不碰了,你还记得那个驱虫粉吧?现在我身边只留下了那么一样有关的东西。”
林默没想到自己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,最后这个能解决问题的人竟然就在自己身边。
林默立刻说明了李承铎体内有蛊虫这件事。
老金一听,脸色渐渐沉了下来,他让林默将李承铎的情况细细说来。
“他说感觉不到蛊虫的存在,但上次我们一起吃饭的时候,他咳出了血,很红很红的血。”
当时的林默说服自己一定要冷静下来,可现在一回想那个场面,她却忍不住心慌起来。
柳明安见她眼中泪光闪烁,连忙轻轻抚着她的背:“你别急,老金最懂这些东西,肯定能找到解决方法。”
柳明安抬头看向老金,急切地给他使眼色:“你快想想法子啊。”
老金却皱起了眉头。
他从来没有这么严肃过:“妹子,那次野外露宿时,我们三个每个人都拿了一包驱虫粉,撒在身边。”
“那驱虫粉,是我毕生得意之作,它不仅能令毒虫逃之夭夭,就连人体内所种蛊虫感觉到这驱虫粉的存在,也绝对会焦躁不安。”
“我就是用这种方法,前后帮三个人挑出了体内的蛊虫。”
老金望着林默的双眼,认真道:“我敢说,在这方面没人比我更精通。而如今在江湖上,懂得种蛊的人也是寥寥无几,还能培育出抵挡驱虫粉的蛊虫,那怕会是用蛊的奇才……”
“可我没听说过江湖上有这等人的存在。”
老金沉默半晌,试探着问道:
“林妹子,承铎是亲口说的吗?”
这句话,无异于在林默耳边重重地敲响警钟。
老金这话说得委婉,但林默能听出来。
要么,李承铎体内的蛊虫是用蛊高手培育出来的,老金也束手无策。
要么……
是李承铎在说谎。
林默艰涩开口:“我……知道了。”
柳明安昨天才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,觉得林默妹子是个值得交的人,今天聊了那样久,她更加确定自己的判断。
有这样的母亲,李承铎也肯定不会差到哪里去。
在柳明安心里,李承铎就是极为乖巧顺从的孩子,她已经把他当半个儿子看待了。
可……
她现在虽然不在江湖上经常出现,却也没有退至幕后,她对江湖时事了解程度虽然不及玄机处,但她有自己的评判和分析能力。
老金用毒用蛊的能力是她亲眼见过的,她知道老金这方面的天赋和高度目前在江湖上依旧是首屈一指的。
所以,她比林默更清楚,另一个可能几乎就是事实。
在跟林默聊了那么多关于孩子的事,柳明安一遇到这种情况,就忍不住代入自己和女儿。
如果女儿拿生命危险欺骗自己……那自己该多难过啊。
柳明安现在只能轻轻挽起林默的胳膊:“林妹妹,我陪你回去找承铎吧。”
林默缓缓点头。
柳明安给老金使了个眼色:“你也跟着。”
三人匆匆赶回客栈,林默做好心理准备,敲响了李承铎的房门。
“……”
无人应答。
三人轮番敲门,都没有声音,老金试图推门,却听到里面似乎被上了锁。
林默听到门锁的声音,扭头转身朝楼下奔去。
柳明安和老金对视一眼,连忙跟上。
林默来到账台前,拍了拍台面,叫醒昏昏欲睡的掌柜。
“二楼三号房间的客人有没有出去过?”
掌柜的看三人来势汹汹,彻底清醒。
他咽了口唾沫:“好、好像没有。”
掌柜的好像又记起什么,连忙在账台后翻找着,没一会儿,他小心翼翼抬起头道:“昨天晚上三号房间的客人找我要了锁和钥匙。”
林默沉吟几瞬。
“啪。”她抽出一张银票拍在案台上。
掌柜的一愣:“您这是……”
“给你们买门的。”
林默转身朝楼上走去。
再次来到李承铎的门前,老金和柳明安战战兢兢地对视一眼。
柳明安能理解林默的心情,同时她也不希望林默太生气,只温声劝道:“林妹妹,你先冷静一下,或许承铎有什么苦衷……”
“好,我冷静了。”林默做了个深呼吸,握紧了拳。
“……你们让开。”
林默心中惶恐不安,一点也不冷静。
从她见到儿子,直至刚刚,她第一次震惊地发现,自己似乎从来没有了解过李承铎。
她这本书确实没有在李承铎的性格描写上着重笔墨,可凭着林默有前几个世界的积累,她以为自己的判断和感觉不应该出错。
她以为李承铎就和之前的孩子们一样,会与她相互信赖、依靠。
林默知道自己还不太了解李承铎,但只要他们互相陪伴相处下去,李承铎一定会愿意对她敞开心扉。
林默抬起头看向紧闭的房门。
不知怎么,林默感觉到体内的真气在胡乱窜动,饶得她心神不宁,忐忑不安。
她伸出手,同时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。
现在力量汇聚到她的掌心,她学着从前看到的武侠剧一样,两掌隔空并拢,同时朝着反方向转动。
林默沉下心,右掌向房门拍去。
在掌心距离房门五寸时,只听“砰”地一声巨响,房门被炸开。
木屑木渣四散开,引起周围的房客纷纷探头出来。
林默踩着木渣一路走进房间内,环顾四周,果然没人。
床边只有一件包袱,里面是林默给他定的衣服,他一直没舍得穿,整整齐齐地叠在那里。
除此之外,什么也没有。
李承铎是带着他的佩刀离开的。
林默双眼泛红,无力地坐下来。
柳明安来到她身边,轻轻揽着她的肩膀。
“林妹妹,他们总要做他们自己的事的。”
林默神色疲惫地摇摇头。
柳明安又说:“我理解你的心情。你是不是很不解?觉得母子之间,有什么不能实话实说,坦诚相待的。”
林默抬眼望向柳明安,轻轻点头。
“其实我也有过这样的时候。”
“那个时候,阿砚才刚刚学成出师没多久,遇事也总要询问我的意见。”
“可我不让她去做的,她总是要去做,慢慢地,她似乎也发现自己与我的想法背道而驰,甚至都不告诉我发生什么了。”
“一开始我很生气,很不解,她为什么要瞒着我呢。”
“现在我想通了。”
柳明安轻声笑道:“因为她长大了。他们慢慢长大,主意也会越来越多,这是无法避免的。”
“现在阿砚很少回来,即便回来,我只听她说,并不多过问,因为她已经是成人了,我也是成人,我们都有各自的生活。”
“我能陪着她就好了。”
林默揉了揉鼻子,神色黯然,“……我倒想陪着他。”
一出场就遇到差点杀了儿子的棘手状况时,林默没失落。李承铎告诉自己他体内有蛊虫,她也没沮丧。
因为她相信自己和李承铎一定能找到解决办法,就算不能,李承铎想去哪儿,她就陪他去,想做什么,她会帮他做。
总之,她怎么都可以。
只要……李承铎肯信任自己。
林默与李承铎相处这些日子,看着他那般乖巧懂事听话,只以为这次的副本是简单模式,自己领的是开局即满级的剧本。
现在看来,不仅不是简单模式,还是有史以来难度最大的一次——
李承铎乖巧的外壳坚不可摧,扮演得天衣无缝,如果不是老金这个契机,林默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李承铎在骗自己。
他骗了自己,现在又不辞而别。
李承铎继承了自己的演技天赋,林默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高兴……
总之,她从现在开始,不能被李承铎牵着鼻子走了,这种情况下她连李承铎的真实想法和情绪都看不透,别提与儿子的关系更进一步了。
林默抹了把脸,让自己清醒了一些。
柳明安见她稍稍冷静下来了,便提议道:“我们出去找找承铎?”
林默就要站起来,又被柳明安按了回去:“你就别去了,万一承铎回来呢?”
“我们去找就好。”
林默点点头,目送他们离开。
她心事重重,不知道自己在李承铎的房间里坐了多久,直到外面的走廊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“娘?”
林默抬起头,迎面撞见一脸惊讶的李承铎。
李承铎还穿着昨晚睡觉前林默见到他时的那身黑衣。
现在林默却觉得,他大抵是一夜未归吧。
“承铎,你去哪儿了?”
望见林默疲倦的神色,李承铎没来由地慌乱起来:“娘,我……出去走了走。”
林默站起来,走近他,却意料之外地闻到了他身上的血腥味,一如他们重逢那天那般。
“你撒谎。”林默的声音微微颤抖,“你到底去哪儿了?”
她一边问,一边却忍不住扯着他的胳膊上下打量他有没有受伤。
李承铎收到消息就往回走,回来得匆忙,没来得及换衣服。
见瞒不住林默,李承铎顿了顿,露出小心翼翼的神色:“娘,我……回了趟魔教。”
林默错愕:“魔教离这儿那么远……”
李承铎将头低得更深:“昨晚娘睡下了,我就上路了,我轻功很好,所以一来一回并没用多久……”
林默睁圆了眼:“可是我今早明明叫你了……”
李承铎:“那是我的……下属。”
林默咬了咬牙。
“好啊,现在学会跟别人一起骗你娘了。”
李承铎惊慌抬眸:“娘……”
林默打断他的话:“在老金客栈的那次,半夜我去叫你,当时你是不是也不在?”
李承铎再次低下头:“……是。”
“本来,儿子想那天就离开,但刚走没多远就有点隐隐担心,便赶回来了。”
结果刚好赶上林默产生怀疑的时候。
李承铎本可以开口回应,但他却打开门、穿戴整齐地出现在林默面前。一次性地打消了她的疑虑,他也就能策划下一次出动。
林默盯着他,似乎想看透他的心思。
“你回魔教做什么了?”
李承铎小声道:“我……处理了一些事。”
没等林默问,他就匆匆从怀里拿出一小沓银票和票据,递向林默。
林默接过来一看,上面几行小字:
“悬赏令——魔教老教主人头一枚。”
“已结。”
“立此字据,悬赏黄金一万两已以银票形式发放于结令者。”
李承铎好看的眉眼间透着讨好的神色:“娘,一万两。”
林默没有接下银票,她把手放下,声音淡淡:“你就是‘解决’这件事去了?”
李承铎点头,眼中满满的诚意:“之前那些黑衣人就是他派来杀我的,我不想让娘亲受到威胁,干脆一劳永逸,直接把他解决掉就好了。”
“娘——”
“我是不是做错了?”
李承铎眼睛湿漉漉的,可怜兮兮地望向林默。
林默却别过视线,不忍看他。
各种情绪在她胸膛中止不住地翻涌,她一时无法像从前什么都不知道那样对待李承铎。
“我不是告诉过你,不要杀他吗?”林默轻声道。
她整理好情绪,转回头看向他,目光坚定,势要寻求一个答案:
“他死了,你体内的蛊虫怎么办?他手里有没有母蛊?会不会因为他死了,对你产生不可逆的影响?”
“你难道没有想过这些吗?”
“所以你为什么,一定要现在杀了他?”
林默说完这句话,周围的空气仿佛凝滞住了。
李承铎低着头,突然跪了下来,像一只被训斥的委屈至极的小猫。
可这只狡猾的小猫很快抬起头,望着林默。
他泪光闪动,却又扬起一个苦涩的微笑:
“娘,他死前说,母蛊已经被他捏死了。”
“所以,我只能活两年了。”
林默心头一颤。
她漆黑的眸子映出李承铎哀求的模样——“娘,我只想跟你度过余生的两年,好不好?”
李承铎抱着林默的膝盖,声音哽咽。
“儿子不好,儿子骗了您,可是我只能活两年了,您就原谅我好不好?”
林默咬着后槽牙,她看不明白。
到了这个时候,李承铎还是要骗她吗?
可另一个声音在她脑海中回荡着,震耳欲聋——万一呢?万一是真的呢?
“两年……”林默低头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李承铎,她伸手扯他起来,“你先起来说话。”
李承铎利落地站起来,一瞬不瞬地看着娘亲:“娘。”
林默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什么,转身朝外面走去。
李承铎惊慌:“娘、娘!你去哪儿?”
她要去找老金,让他来看看李承铎体内到底有没有蛊虫。
但林默心里堵着一口气,一时不愿开口说话。
可她还没迈出房门,突然眼前一黑,不省人事。
林默再次醒来时,已经是深夜了,她从陌生的床上醒来,周围一切都是陌生的摆设。
她知道,自己一定不在客栈里了。
林默迅速回忆起昏迷前自己在做什么。
回想起来之后,林默竟然无比冷静。
……是李承铎。
而她似乎已经能接受李承铎时不时带给自己的“惊喜”了。
林默下床,在屋子里走了一圈,窗户被用铁板封得死死的,她打不开,反而气笑了。
她的好儿子把她当犯人呢?
屋里只有几根蜡烛照明,虽然足够照亮屋子,但也显得无比压抑。
林默端起烛台,摸索到房门推了推,纹丝不动。
林默做了个深呼吸,试图凝聚自己体内的真气像上次一样把门炸开,然而……
没了。
她调动不起体内真气了。
她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真气在乱窜,可却完全不受自己的控制。
林默下意识想到,会不会是李承铎搞的鬼?
……没办法,李承铎给她的“惊喜”实在太多了,林默难免要怀疑一下。
现在见不到李承铎,她就算怀疑也无从问起。
炸门又不成,林默只能改成砸门。
一边砸一边喊:“外面有没有人啊?”
“有。”
林默吓了一跳。
她还以为自己要喊几个时辰才会有人理自己呢……
虽然隔着铁板,但外面人的声音还是清晰地传了进来。
于是林默又问:“是李承铎派你守在这儿的?”
外面的声音听起来不是很成熟,大概也是个半大孩子。
“对,教主派我们守在这里。”
我们?
林默挑眉,看来还不只他一个啊。
林默继续道:“把李承铎那个逆子给我喊过来,说我醒了,要见他。”
外面的人:“不行,教主现在不在这里,我们也联系不上他,不过他说他晚上会回来,然后放你出来。”
“在此之前,除了必要情况,我们不能放你出来。”
林默悄悄勾起唇角:
“那你叫什么?”
外面的声音一顿,又一阵窸窸窣窣的小声讨论,好像在跟身边的人说什么。
林默调动不了真气,可敏锐的听力还在。
她偏过头,耳朵贴在门上,只听刚才说话的少年跟旁边听起来差不多大的另一名少年说:“……教主没交代过我们不能告诉她名字吧?”
另一名少年小声道:“好像没有。”
他们的音量恢复正常:
“我叫阿风。”
“我叫阿雪。”
林默温声道:“真好听的名字,你们吃饭了吗?”
两人似乎没有料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个。
“……没有。”
林默:“现在快到用晚饭时间了吧,你们不饿吗?”
他们摇摇头:“不,我们要等教主回来才能走。”
“好吧,”林默贴着门坐了下来,“你们站着不累吗?坐下来跟我聊会儿天吧。”
“你们都几岁了?”
阿风和阿雪对视一眼,门内的女人好像很温柔,他们答了几句,也顺势坐在了地上。
林默像一位知心大姐姐一样,引导着两位少年的话题走向,并从琐碎之中勾勒出了魔教如今的模样。
魔教分三宫十二殿,教主居住在中间的宫里、最中央的殿,而林默现在也正处于殿中的某个房间。
阿风阿雪是殿中的侍从,从小就伺候李承铎,是以李承铎很信任他们两个。
不过他们也跟李承铎一样对江湖了解不深,但他们看过很多话本,对“江湖”充满了向往。
而房间里的林默正慷慨激扬地讲到“什么是真正的江湖”,突然没了声音。
阿风和阿雪正听到关键处,等了半天没有下文,连忙拍了拍铁板:“姐姐,你怎么不说了?”
只听门内传来林默的抽泣:“蜡烛……蜡烛灭了。”
“我怕黑……”
两人一怔,对林默突如其来的哭泣手足无措,又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“你们能不能再给我取些蜡烛来?”
里面林默的声音有气无力的,两人吓了一跳。
阿雪连忙跑去隔壁房间把蜡烛全都捧了过来。
“姐姐、现在怎么办啊。”阿雪着急地跺了跺脚。
阿风也一脸急切:“教主不让我们开门的……”
林默:“他不是说,除非必要情况吗?”
说着,林默又哽咽了一下。
“我感觉自己马上要被黑暗吞没了,有好多可怕的声音和东西在我身边,我太害怕了,我……”林默越说声音越哽咽,最后直接哭了出来。
门外的两人听着林默的描述,自己似乎也感受到了在黑暗中孤立无援的情形,巨大的孤独和不安感席卷而来。
两人打了个冷战,对视一眼。
这……一定就是“必要情况”!
阿风以最快的速度打开了锁头,两人一人一边,将两块铁板拉开。
抬起头时,两人看见林默站在门口,脸上没有泪痕,还勾起一抹浅笑。
“这就是‘真正的江湖’。”
作者有话说:
活了几百岁的林默骗小孩实录。感谢在2022-05-0523:57:44~2022-05-0623:46:2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~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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