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章 四只教主
两人跟着老金走进三十里庄,一路上确实感觉到入夜的三十里庄有点与众不同。街道上虽然有来往的人,但却异常安静。
大多人都是单独行动,路人经过他们身边时,三人能感觉到对方投来打量探究的视线。
林默想学老金的样子挺胸抬头地走路,可她怕被别人认出来,便把斗篷帽子一翻。
宽大的帽檐加上夜色的遮掩,别人就看不清她的脸。
李承铎倒不担心这个,每次他从出场到退场,基本不会留下活口。
所以目前江湖上也自然没有知道魔教新教主真面目的活人。
两人跟着老金找到一处看上去很是破旧的客栈,老金先替他们交了房钱,又低声跟掌柜耳语一番。
掌柜很快递给老金三把挂着门牌的钥匙。
房间在二楼,三人按着门牌号移步到走廊尽头,用钥匙打开了最里面的一间,推门而入。
看到里面的布置,三人这才发觉这间客栈看起来破,内里却另有一番天地。
这里从外面看起来比老金的客栈破旧不知道多少倍,可房间中央摆着的却是几十两银子的红木桌椅、梳妆台上的镜子是最近时兴起来的西洋镜,就连榻上的纱帐被褥都是崭新的。
“还真是好酒藏深巷,如果不是你带我们来,我们肯定找不到。”林默感谢老金。
老金无所谓地笑笑,顺便传授一波住客栈的小知识:“大道上那些装潢夸张的客栈就是坑初入江湖的新人的,漫天要价不说,质量和服务也都差极了。”
李承铎点头:“我记住了。”
林默却掏出钱袋:“虽说如此,这样的客栈一定也不便宜,这房钱我肯定要给你的,你那份我也要请。”
“你不要推辞,我们没什么经验,一路上多亏了你帮衬,之前在客栈的时候你又不肯收我钱。这是应该的,你不能再拒绝了。”
老金想推辞,可林默态度坚决,只能勉强收下。
可收了钱,老金还是忍不住问:“你们身上还有银两吗?”
他们从土匪窝出来,就算李承铎杀了那群土匪,他们母子俩也不像是那种会从土匪身上掏钱的。
“这个啊……”林默摸了摸钱袋,温和一笑,“我去药铺卖了一个祖传秘方,换了些钱。”
老金顺着她的动作,看见她的钱袋。
不看不要紧,一看更心酸了。
林默手里握着的扁扁的钱袋,里面的碎银绝对不超过三两。
就这般状况,她还要还这份人情……
老金怀着复杂的心情告别两人:“我就住在隔壁,有事尽管喊我。”
林默送老金离开房间,回过头,只见李承铎一脸茫然地看着她。
“娘,您真的卖了……祖传秘方?”李承铎有些不知所措,他一直待在魔教,从来没有过“钱”的概念。
之前递给林默的钱袋,里面也是仆从给自己收拾衣服的时候放在一旁的,他习惯性地带上而已。
原来娘亲已经窘迫到了这个地步吗?
李承铎神色微微黯淡,声音也低了许多:
“我听说,我和爹娘从前居住的仁义庄在早些年就卖出去了。”
那爹娘一直以来都住哪儿呢?
又是怎么过的?
林默笑了笑:“我们这些年过得都挺好的,你不用担心,只是……”
林默笑容突然顿住。
她突然想到,李承铎连小时候住过的仁义庄如今去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,难道会不知道他爹娘对他的厌恶吗?
毕竟是“仁善双侠”的儿子,落到了魔教的手里,最后还成了教主。
多么戏剧性啊,江湖众人刚好也爱看这种狗血剧情。
在一次在江湖上举足轻重的武林大会上,有人当着大家的面,问夫妻俩,打算拿这个儿子怎么办。
他爹当场与李承铎断绝父子关系,并指天发誓,如若自己碰见这个魔头,一定会将他斩于剑下,绝不含糊。
在他死后,他的妻子,也就是林默现在的原身也十分积极地遵循丈夫的“遗志”,以杀掉李承铎为余生唯一的目标。
这已经被江湖中人所熟知。
……那身为魔教新教主的李承铎怎么会不知道呢?
就算他无意了解,老教主也会竭力让他知道这件事。
林默心情一下子变得复杂起来。
她缓缓坐下。
一片安静。
两人的关系,好像又回到初见时的尴尬了。
李承铎不会问她为什么要用匕首刺自己。
林默也不敢问他到底知不知道那些事。
现在她能做的……
也只是按照计划进行下去。
李承铎体内的蛊虫是一定要解决掉的,最好的结果是明天去玄机处找百晓生,能从对方那里得到消息。
如果不能……那她就只能跟着李承铎回魔教,想办法从老教主口中撬出办法。
而若回到魔教,林默还要帮李承铎铲除上一任教主盘踞在各个角落的势力、笼络人脉。
明天她就该帮李承铎跟永昌票号的老板搭线……
想到这,林默心中重新燃起希望。
没错,她还有这么多事能为儿子做,不能因为担忧就止步于此。
起码要看到李承铎余生平安,林默才能放心离开。
林默与李承铎对视一眼,心照不宣地转移开话题。
“那个是娘从前研究出来的药方,迟早也要卖的。”林默说道。
李承铎配合地点点头,“原来娘亲还会研究药方。”
“不是专业的,就像老金做那个驱虫粉,不也是从来没听过嘛。”
林默扯下腰间的钱袋,递给李承铎。
“也没换多少钱,他们答应了我的条件,我自然也少要点,做生意嘛,有来有回才行。”
似乎怕李承铎多想,林默连忙补充一句:“别心疼钱。名声啊、人脉啊这些东西,多少银两都是买不来的。”
“你想想,以后谁买这个药的时候,都会想起来这样药效上佳又便宜的药是你李承铎提供的,你在江湖上的口碑不就立起来了吗?”
李承铎:“可这不是我提供的。”
林默笑:“娘的不就是你的吗?”
“娘现在能帮你多少就尽量帮一帮,以后这些东西你要自己来处理解决的。”
李承铎本来在认真地听,时不时还点点头,可听到最后一句,他的神色渐渐淡了下来。
李承铎不想被林默察觉异样,低头拿起桌子上的钱袋,打开后不由一顿。
林默:“怎么了?”
林默拿过钱袋,抽出里面的一搭银票,分了一半给李承铎:“拿着零花。出门在外,手里总要有点银子傍身。”
“不用给娘省钱,娘还有好几个方子呢。”
李承铎没有反驳,将林默递过来的银票收进了自己的钱袋里
“谢谢娘。”
林默站起来拍了拍李承铎的肩膀:“一家人不说两家话,有什么可谢的。”
“今晚好好休息,明早还有事儿要做呢。”
林默说完这句话就回了房间。
不知道是不是做了什么梦,夜半时分林默突然被什么惊醒,还坐起来,朝窗外看了一眼。
等了一会儿,什么动静也没有。
可林默隐隐不安,放不下心,还是披着外衣下了床。
林默看了眼左手边老金的房间,默默走向了右手边李承铎的房间。
林默轻轻地叩了几下房门,轻声唤道:“承铎?”
过了一会儿,里面传来一阵衣服摩擦的声音,林默连忙道:“不用下床,我就是问问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?”
林默有些不好意思:“承铎你是不是已经睡下了?”
里面传来一声好像捂在被子里的“嗯”。
林默微微皱眉。
正常情况下,按照李承铎的性格,听见自己说担心他的安危,肯定会下床见她一面的。
可现在不单单只回了一个“嗯”,还这般模糊。
林默刚要再敲,房门突然被打开。
李承铎衣着整洁地站在房内,微微低头:“娘,怎么了?”
“……”
短暂的愣怔过后,林默松了口气:“你没事就好。”
原来刚才是在穿衣服啊。
“没什么事儿,大概是我做噩梦了,想确定一下你的安危。”林默愧疚地笑了一下,“你快回去睡吧。”
李承铎:“如果做了噩梦,娘可以跟我说说。”
“没什么,别担心。”林默一边朝他摆手一边往回走,钻回了自己房间。
重新躺回床上的林默叹了口气。
她一向不怎么做梦,更别提做噩梦了,也不知道今天是怎么回事。
第二天早上,林默从外面回来,路过老金的房间时,房门正巧被打开。
老金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走出来,看到林默一愣。
“妹子起得这么早?”
林默也是一惊。
老金盯着两个黑眼圈,一脸疲惫,跟昨天意气风发的他判若两人。
“我出去买了点东西,你这是……”
“别提了,一晚上都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。”老金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。
林默:“那你来我房里吧,我刚好买了些脂粉,帮你盖一盖黑眼圈,不然你这个样子还怎么见人家?”
久别重逢可以是惊喜,但不可以是惊吓。
老金连连点头,乖乖地跟在林默身后。
林默拿出刚买的肤色软膏在他眼下点涂了一些,又用指腹抹开。
“行了,看看吧。”
老金转向西洋镜,“呀”了一声。
“妹子,你可真是神了!”
他颇为自恋地摸了摸自己的脸,“你还给我抹了胭脂吧,一点都看不出来,要是今早没照镜子,我还以为我今天气色就这么好呢!”
林默笑:“满意就好,她应该也会满意的。”
说道这个,老金又忐忑不安起来:“我、我就这么去见她?会不会有点太突兀,而且这么多年、我都老成这个模样了……”
林默从带回来的包袱里抽出一件衣服,在老金面前抖开。
“我给你化了妆,你再换上这套衣服,保证让她眼前一亮。”
老金倒是先双眼一亮,双手接过衣服,止不住地感慨:“还是你细心啊妹子,能想到这么多,我真不知该说什么……”
在林默笑着催促下,老金一溜小跑回自己房间换衣服去了。
隔壁的李承铎似乎听到了声音,出现在门口,礼貌地敲了敲门:“娘。”
“门又没关,进来。”
林默又拿出一个油纸包,里面包着一屉小笼包和一包油茶面。
带李承铎坐下来,林默往碗里倒了半包油茶面,把碗递给他,又把小笼包往他面前推了推。
李承铎拿起桌上的筷子,在油茶面和小笼包之间犹豫了一会儿,选择了夹了一个小笼包,一口吞下。
林默笑:“我就知道你不会吃这个。”
她拿过另一只碗,将剩下的半包倒进去。
“来跟我学。”
李承铎立刻放下筷子,双手捧住自己的碗。
林默碰触了一下刚才让店小二送上来的开水,温度刚好。
一边倒开水一边用筷子搅拌,倒到多半碗时停下,再搅拌一会儿,一碗热乎乎的油茶面就冲好了。
李承铎认真地点点头,一丝不苟地按照林默的动作自己做了一遍。
林默听到他嘟囔着什么,低头仔细听才明白他连自己搅拌的圈数也记住了。
林默抿唇忍笑。
冲油茶面自然不是什么高难度的任务。
李承铎很快抬起头,满眼亮晶晶地看着林默。
林默笑道:“吃吧。”
李承铎:“娘不吃吗?”
“我在外面吃过了,这是给你和老金买的。”
“妹子,我换好衣服了!”
外面传来老金的脚步声和欢快的话语。
趁着林默往外看的时候,李承铎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碗和旁边的碗调换了一下,看着娘亲搅拌的油茶面,微微一笑。
林默当然没有注意到身后李承铎的小动作,因为出现在门口的老金很快吸引了两人的视线。
换了衣服、又把头发梳得整齐的老金好像年轻了好几岁,看见两人后,他抖了抖衣领,浑身透着自信的气质。
“怎么样?”
林默竖起大拇指:“很不错。”
李承铎看了眼林默,也点头:“不错。”
“哎呀,妹子买早点了?”
“对,”林默让开位置,“我在外面吃过了,给你们两个买的。”
等他们吃过饭,便准备离开客栈了。
林默将特意早起买来的面纱戴在脸上。
老金要去永昌票号,林默和李承铎要去玄机处,刚好在一条路上。
永昌票号开在大道旁,又位于三十里庄的中心,几人很快就找到了这里。
老金在原地做深吸,林默给他打气:“没什么大不了的,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。”
老金点点头:“你们要是提前办完事,就先回客栈吧。不过……”
老金扯扯嘴角:“估计我会更早回去。”
搞不好一进去,亮明身份就要被赶出来。
林默和李承铎目送老金离开,才走向城东的玄机处。
林默今天早上出门打听了一圈,提前问好了位置。
玄机处是人尽皆知的地方,他们又问了两个路人,很快就找到了传说中的玄机处。
这里有点像林默曾经玩过的网游里面的任务大厅,大门是敞开的,分上下两层,一楼排列着多个包间。
来来往往的人行色匆匆,客人和伙计之间没有寒暄和客套,只为利益。
林默和李承铎一进门就有伙计迎了上来,询问两人是否想打听什么事儿。
林默点头。
伙计道:“问事上二楼,花费一两,无可奉告则退钱。”
林默看了眼一楼满当当的人:“问事在二楼,那这些人呢?”
“他们是提供信息和发布悬赏的。”
伙计似乎看出来她是第一次来,又给她指了指二楼左侧的房间:“那边还有悬赏令,如果你们要接的话可以去那个房间。”
林默点点头,从钱袋里拿出今早换的银子:“麻烦你带路去问事处。”
伙计带着两人上了二楼右侧的房间,这个房间有半个大厅大小,摆了十几副桌椅,有点像教室的摆置。
座位上的人写了些什么,递给身边的伙计,便站起来到一旁等待。
旁边等待的人并不多,看来效率还挺快的。
两人坐下,伙计很快带给两人一张纸,让他们把问题写在纸上。
李承铎将纸铺在面前的桌子上,林默提起笔,唰唰几笔写上自己要问的问题。
写完她看向李承铎:“这么问怎么样?”
“可以。”
伙计见两人写完,便收回了纸,进了里间。
刚才来得时候没紧张,可眼看着伙计进了里间,林默的整颗心好像突然被提了起来一样。
林默和李承铎走到一旁的窗前,从二楼俯视楼下的街道。
李承铎感知到林默的紧张情绪:“娘,您别担心,就算得不到结果,我还可以去找他。”
“他”指的就是老教主。
林默当然知道如果从玄机处这儿得不到消息,那回魔教就是他们唯一的路了。
她只是担心回到魔教,老教主想要对李承铎不利就更容易了。
林默拍了拍李承铎的肩膀,像是安慰他,也是在安慰她自己:“会有的。”
没过多久,伙计出来了,手上什么东西都没拿。
来到两人面前,他摇了摇头,又将银两归还:“不好意思。”
林默心中一紧。
她微微蹙眉:“真的一点消息都没有吗?这么大个玄机处……”
“抱歉,如果你想找,可以发布悬赏令。”
伙计指了指楼下。
林默神色落寞。
……没有别的办法了。
“那就发一个吧。”
林默拿出钱袋,数了数里面剩下的银票,确定了赏金。
伙计替她下楼发悬赏,就没有林默的事儿了。
林默正打算下楼,李承铎却停下了脚步不动。
林默回头,只见李承铎看着左边的屋子。
“承铎?”
“娘,我想接个悬赏。”李承铎道。
没多久,两人从房间出来,李承铎把接悬赏的字据揣进怀里。
“走吧,娘。”
林默还有些没缓过神。
“你……要杀他?”
林默不免担心道:“他手里可是有控制你的蛊虫,万一……”
“儿子也是为了以防万一。”
李承铎浅笑,“万一顺手取了他的人头呢?”
“没想到他的人头这般值钱。”
做完这个悬赏,两人这辈子都吃喝不愁了。
林默心说李承铎这是不知道蛊虫的厉害,也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情况有多危险。
林默:“怎么也得把解决方法骗出来再说,他也就这一个作用了。”
“你千万不能冲动。”
看见娘亲眼中浓浓的关切之意,李承铎扬起笑容。
“我知道。”
两人离开玄机处,原路返回,路过一家首饰店时,林默进去转了一圈。
出来的时候拿着一个包装精美的木盒。
林默给李承铎看了一眼:“怎么样?”
李承铎乖巧点头:“好看。娘亲喜欢玉簪吗?”
林默摇头:“不是,我要送人的。”
林默一说,李承铎就猜到了什么。
两人路过永昌票号时,朝里面看了一眼,没有争吵的声音,更没有老金的影子。
他们没有多等,先回了客栈。
直到快吃午饭的时候,老金才回到客栈。
见老金一脸喜气洋洋,两人就知道他的心愿成真了。
本以为老金会坐下来说一说跟女友的重逢经过,没想到他直接拉起两人:“走,吃饭去。”
林默:“吃饭?”
老金嘿嘿一笑:“我家娘子要我来请你们的。”
林默调笑道:“这么快就叫娘子了?”
老金挠了挠头:“说来话长,总之,我娘子听说是你们劝我来的,一定要我来请你们去吃顿饭,聊表感谢。”
说是吃顿饭,林默和李承铎谁都不差这顿饭。而作为永昌票号的老板,对方定然不会只拿一顿饭来搪塞。
这就是林默想要的结果。
林默让李承铎带上礼盒,跟着老金出了客栈,但并没有奔向永昌票号。
不过也不必解释,几人很快来到一处农家小院,里面的人听到声音,立刻打开大门走了出来。
“就是您二位送老金来这儿的吧?”
说话的女子的年龄跟林默差不多,不过比起林默朝“江湖人”印象靠拢的冷峻面孔,女子则生着一张抬眼垂眸皆是柔情的桃花面,更有一抹风韵犹存的动人气质。
女子的声音也和她的人一样婉约动听。
“我叫柳明安,这厢有礼了。”
“在下李承铎,这位是我娘亲……”李承铎转头,却见林默明显愣住的表情。
林默迅速回过神,郑重其事地上前两步,抱拳的姿势都格外规矩:
“在下林默。”
作者有话说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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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多人都是单独行动,路人经过他们身边时,三人能感觉到对方投来打量探究的视线。
林默想学老金的样子挺胸抬头地走路,可她怕被别人认出来,便把斗篷帽子一翻。
宽大的帽檐加上夜色的遮掩,别人就看不清她的脸。
李承铎倒不担心这个,每次他从出场到退场,基本不会留下活口。
所以目前江湖上也自然没有知道魔教新教主真面目的活人。
两人跟着老金找到一处看上去很是破旧的客栈,老金先替他们交了房钱,又低声跟掌柜耳语一番。
掌柜很快递给老金三把挂着门牌的钥匙。
房间在二楼,三人按着门牌号移步到走廊尽头,用钥匙打开了最里面的一间,推门而入。
看到里面的布置,三人这才发觉这间客栈看起来破,内里却另有一番天地。
这里从外面看起来比老金的客栈破旧不知道多少倍,可房间中央摆着的却是几十两银子的红木桌椅、梳妆台上的镜子是最近时兴起来的西洋镜,就连榻上的纱帐被褥都是崭新的。
“还真是好酒藏深巷,如果不是你带我们来,我们肯定找不到。”林默感谢老金。
老金无所谓地笑笑,顺便传授一波住客栈的小知识:“大道上那些装潢夸张的客栈就是坑初入江湖的新人的,漫天要价不说,质量和服务也都差极了。”
李承铎点头:“我记住了。”
林默却掏出钱袋:“虽说如此,这样的客栈一定也不便宜,这房钱我肯定要给你的,你那份我也要请。”
“你不要推辞,我们没什么经验,一路上多亏了你帮衬,之前在客栈的时候你又不肯收我钱。这是应该的,你不能再拒绝了。”
老金想推辞,可林默态度坚决,只能勉强收下。
可收了钱,老金还是忍不住问:“你们身上还有银两吗?”
他们从土匪窝出来,就算李承铎杀了那群土匪,他们母子俩也不像是那种会从土匪身上掏钱的。
“这个啊……”林默摸了摸钱袋,温和一笑,“我去药铺卖了一个祖传秘方,换了些钱。”
老金顺着她的动作,看见她的钱袋。
不看不要紧,一看更心酸了。
林默手里握着的扁扁的钱袋,里面的碎银绝对不超过三两。
就这般状况,她还要还这份人情……
老金怀着复杂的心情告别两人:“我就住在隔壁,有事尽管喊我。”
林默送老金离开房间,回过头,只见李承铎一脸茫然地看着她。
“娘,您真的卖了……祖传秘方?”李承铎有些不知所措,他一直待在魔教,从来没有过“钱”的概念。
之前递给林默的钱袋,里面也是仆从给自己收拾衣服的时候放在一旁的,他习惯性地带上而已。
原来娘亲已经窘迫到了这个地步吗?
李承铎神色微微黯淡,声音也低了许多:
“我听说,我和爹娘从前居住的仁义庄在早些年就卖出去了。”
那爹娘一直以来都住哪儿呢?
又是怎么过的?
林默笑了笑:“我们这些年过得都挺好的,你不用担心,只是……”
林默笑容突然顿住。
她突然想到,李承铎连小时候住过的仁义庄如今去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,难道会不知道他爹娘对他的厌恶吗?
毕竟是“仁善双侠”的儿子,落到了魔教的手里,最后还成了教主。
多么戏剧性啊,江湖众人刚好也爱看这种狗血剧情。
在一次在江湖上举足轻重的武林大会上,有人当着大家的面,问夫妻俩,打算拿这个儿子怎么办。
他爹当场与李承铎断绝父子关系,并指天发誓,如若自己碰见这个魔头,一定会将他斩于剑下,绝不含糊。
在他死后,他的妻子,也就是林默现在的原身也十分积极地遵循丈夫的“遗志”,以杀掉李承铎为余生唯一的目标。
这已经被江湖中人所熟知。
……那身为魔教新教主的李承铎怎么会不知道呢?
就算他无意了解,老教主也会竭力让他知道这件事。
林默心情一下子变得复杂起来。
她缓缓坐下。
一片安静。
两人的关系,好像又回到初见时的尴尬了。
李承铎不会问她为什么要用匕首刺自己。
林默也不敢问他到底知不知道那些事。
现在她能做的……
也只是按照计划进行下去。
李承铎体内的蛊虫是一定要解决掉的,最好的结果是明天去玄机处找百晓生,能从对方那里得到消息。
如果不能……那她就只能跟着李承铎回魔教,想办法从老教主口中撬出办法。
而若回到魔教,林默还要帮李承铎铲除上一任教主盘踞在各个角落的势力、笼络人脉。
明天她就该帮李承铎跟永昌票号的老板搭线……
想到这,林默心中重新燃起希望。
没错,她还有这么多事能为儿子做,不能因为担忧就止步于此。
起码要看到李承铎余生平安,林默才能放心离开。
林默与李承铎对视一眼,心照不宣地转移开话题。
“那个是娘从前研究出来的药方,迟早也要卖的。”林默说道。
李承铎配合地点点头,“原来娘亲还会研究药方。”
“不是专业的,就像老金做那个驱虫粉,不也是从来没听过嘛。”
林默扯下腰间的钱袋,递给李承铎。
“也没换多少钱,他们答应了我的条件,我自然也少要点,做生意嘛,有来有回才行。”
似乎怕李承铎多想,林默连忙补充一句:“别心疼钱。名声啊、人脉啊这些东西,多少银两都是买不来的。”
“你想想,以后谁买这个药的时候,都会想起来这样药效上佳又便宜的药是你李承铎提供的,你在江湖上的口碑不就立起来了吗?”
李承铎:“可这不是我提供的。”
林默笑:“娘的不就是你的吗?”
“娘现在能帮你多少就尽量帮一帮,以后这些东西你要自己来处理解决的。”
李承铎本来在认真地听,时不时还点点头,可听到最后一句,他的神色渐渐淡了下来。
李承铎不想被林默察觉异样,低头拿起桌子上的钱袋,打开后不由一顿。
林默:“怎么了?”
林默拿过钱袋,抽出里面的一搭银票,分了一半给李承铎:“拿着零花。出门在外,手里总要有点银子傍身。”
“不用给娘省钱,娘还有好几个方子呢。”
李承铎没有反驳,将林默递过来的银票收进了自己的钱袋里
“谢谢娘。”
林默站起来拍了拍李承铎的肩膀:“一家人不说两家话,有什么可谢的。”
“今晚好好休息,明早还有事儿要做呢。”
林默说完这句话就回了房间。
不知道是不是做了什么梦,夜半时分林默突然被什么惊醒,还坐起来,朝窗外看了一眼。
等了一会儿,什么动静也没有。
可林默隐隐不安,放不下心,还是披着外衣下了床。
林默看了眼左手边老金的房间,默默走向了右手边李承铎的房间。
林默轻轻地叩了几下房门,轻声唤道:“承铎?”
过了一会儿,里面传来一阵衣服摩擦的声音,林默连忙道:“不用下床,我就是问问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?”
林默有些不好意思:“承铎你是不是已经睡下了?”
里面传来一声好像捂在被子里的“嗯”。
林默微微皱眉。
正常情况下,按照李承铎的性格,听见自己说担心他的安危,肯定会下床见她一面的。
可现在不单单只回了一个“嗯”,还这般模糊。
林默刚要再敲,房门突然被打开。
李承铎衣着整洁地站在房内,微微低头:“娘,怎么了?”
“……”
短暂的愣怔过后,林默松了口气:“你没事就好。”
原来刚才是在穿衣服啊。
“没什么事儿,大概是我做噩梦了,想确定一下你的安危。”林默愧疚地笑了一下,“你快回去睡吧。”
李承铎:“如果做了噩梦,娘可以跟我说说。”
“没什么,别担心。”林默一边朝他摆手一边往回走,钻回了自己房间。
重新躺回床上的林默叹了口气。
她一向不怎么做梦,更别提做噩梦了,也不知道今天是怎么回事。
第二天早上,林默从外面回来,路过老金的房间时,房门正巧被打开。
老金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走出来,看到林默一愣。
“妹子起得这么早?”
林默也是一惊。
老金盯着两个黑眼圈,一脸疲惫,跟昨天意气风发的他判若两人。
“我出去买了点东西,你这是……”
“别提了,一晚上都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。”老金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。
林默:“那你来我房里吧,我刚好买了些脂粉,帮你盖一盖黑眼圈,不然你这个样子还怎么见人家?”
久别重逢可以是惊喜,但不可以是惊吓。
老金连连点头,乖乖地跟在林默身后。
林默拿出刚买的肤色软膏在他眼下点涂了一些,又用指腹抹开。
“行了,看看吧。”
老金转向西洋镜,“呀”了一声。
“妹子,你可真是神了!”
他颇为自恋地摸了摸自己的脸,“你还给我抹了胭脂吧,一点都看不出来,要是今早没照镜子,我还以为我今天气色就这么好呢!”
林默笑:“满意就好,她应该也会满意的。”
说道这个,老金又忐忑不安起来:“我、我就这么去见她?会不会有点太突兀,而且这么多年、我都老成这个模样了……”
林默从带回来的包袱里抽出一件衣服,在老金面前抖开。
“我给你化了妆,你再换上这套衣服,保证让她眼前一亮。”
老金倒是先双眼一亮,双手接过衣服,止不住地感慨:“还是你细心啊妹子,能想到这么多,我真不知该说什么……”
在林默笑着催促下,老金一溜小跑回自己房间换衣服去了。
隔壁的李承铎似乎听到了声音,出现在门口,礼貌地敲了敲门:“娘。”
“门又没关,进来。”
林默又拿出一个油纸包,里面包着一屉小笼包和一包油茶面。
带李承铎坐下来,林默往碗里倒了半包油茶面,把碗递给他,又把小笼包往他面前推了推。
李承铎拿起桌上的筷子,在油茶面和小笼包之间犹豫了一会儿,选择了夹了一个小笼包,一口吞下。
林默笑:“我就知道你不会吃这个。”
她拿过另一只碗,将剩下的半包倒进去。
“来跟我学。”
李承铎立刻放下筷子,双手捧住自己的碗。
林默碰触了一下刚才让店小二送上来的开水,温度刚好。
一边倒开水一边用筷子搅拌,倒到多半碗时停下,再搅拌一会儿,一碗热乎乎的油茶面就冲好了。
李承铎认真地点点头,一丝不苟地按照林默的动作自己做了一遍。
林默听到他嘟囔着什么,低头仔细听才明白他连自己搅拌的圈数也记住了。
林默抿唇忍笑。
冲油茶面自然不是什么高难度的任务。
李承铎很快抬起头,满眼亮晶晶地看着林默。
林默笑道:“吃吧。”
李承铎:“娘不吃吗?”
“我在外面吃过了,这是给你和老金买的。”
“妹子,我换好衣服了!”
外面传来老金的脚步声和欢快的话语。
趁着林默往外看的时候,李承铎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碗和旁边的碗调换了一下,看着娘亲搅拌的油茶面,微微一笑。
林默当然没有注意到身后李承铎的小动作,因为出现在门口的老金很快吸引了两人的视线。
换了衣服、又把头发梳得整齐的老金好像年轻了好几岁,看见两人后,他抖了抖衣领,浑身透着自信的气质。
“怎么样?”
林默竖起大拇指:“很不错。”
李承铎看了眼林默,也点头:“不错。”
“哎呀,妹子买早点了?”
“对,”林默让开位置,“我在外面吃过了,给你们两个买的。”
等他们吃过饭,便准备离开客栈了。
林默将特意早起买来的面纱戴在脸上。
老金要去永昌票号,林默和李承铎要去玄机处,刚好在一条路上。
永昌票号开在大道旁,又位于三十里庄的中心,几人很快就找到了这里。
老金在原地做深吸,林默给他打气:“没什么大不了的,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。”
老金点点头:“你们要是提前办完事,就先回客栈吧。不过……”
老金扯扯嘴角:“估计我会更早回去。”
搞不好一进去,亮明身份就要被赶出来。
林默和李承铎目送老金离开,才走向城东的玄机处。
林默今天早上出门打听了一圈,提前问好了位置。
玄机处是人尽皆知的地方,他们又问了两个路人,很快就找到了传说中的玄机处。
这里有点像林默曾经玩过的网游里面的任务大厅,大门是敞开的,分上下两层,一楼排列着多个包间。
来来往往的人行色匆匆,客人和伙计之间没有寒暄和客套,只为利益。
林默和李承铎一进门就有伙计迎了上来,询问两人是否想打听什么事儿。
林默点头。
伙计道:“问事上二楼,花费一两,无可奉告则退钱。”
林默看了眼一楼满当当的人:“问事在二楼,那这些人呢?”
“他们是提供信息和发布悬赏的。”
伙计似乎看出来她是第一次来,又给她指了指二楼左侧的房间:“那边还有悬赏令,如果你们要接的话可以去那个房间。”
林默点点头,从钱袋里拿出今早换的银子:“麻烦你带路去问事处。”
伙计带着两人上了二楼右侧的房间,这个房间有半个大厅大小,摆了十几副桌椅,有点像教室的摆置。
座位上的人写了些什么,递给身边的伙计,便站起来到一旁等待。
旁边等待的人并不多,看来效率还挺快的。
两人坐下,伙计很快带给两人一张纸,让他们把问题写在纸上。
李承铎将纸铺在面前的桌子上,林默提起笔,唰唰几笔写上自己要问的问题。
写完她看向李承铎:“这么问怎么样?”
“可以。”
伙计见两人写完,便收回了纸,进了里间。
刚才来得时候没紧张,可眼看着伙计进了里间,林默的整颗心好像突然被提了起来一样。
林默和李承铎走到一旁的窗前,从二楼俯视楼下的街道。
李承铎感知到林默的紧张情绪:“娘,您别担心,就算得不到结果,我还可以去找他。”
“他”指的就是老教主。
林默当然知道如果从玄机处这儿得不到消息,那回魔教就是他们唯一的路了。
她只是担心回到魔教,老教主想要对李承铎不利就更容易了。
林默拍了拍李承铎的肩膀,像是安慰他,也是在安慰她自己:“会有的。”
没过多久,伙计出来了,手上什么东西都没拿。
来到两人面前,他摇了摇头,又将银两归还:“不好意思。”
林默心中一紧。
她微微蹙眉:“真的一点消息都没有吗?这么大个玄机处……”
“抱歉,如果你想找,可以发布悬赏令。”
伙计指了指楼下。
林默神色落寞。
……没有别的办法了。
“那就发一个吧。”
林默拿出钱袋,数了数里面剩下的银票,确定了赏金。
伙计替她下楼发悬赏,就没有林默的事儿了。
林默正打算下楼,李承铎却停下了脚步不动。
林默回头,只见李承铎看着左边的屋子。
“承铎?”
“娘,我想接个悬赏。”李承铎道。
没多久,两人从房间出来,李承铎把接悬赏的字据揣进怀里。
“走吧,娘。”
林默还有些没缓过神。
“你……要杀他?”
林默不免担心道:“他手里可是有控制你的蛊虫,万一……”
“儿子也是为了以防万一。”
李承铎浅笑,“万一顺手取了他的人头呢?”
“没想到他的人头这般值钱。”
做完这个悬赏,两人这辈子都吃喝不愁了。
林默心说李承铎这是不知道蛊虫的厉害,也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情况有多危险。
林默:“怎么也得把解决方法骗出来再说,他也就这一个作用了。”
“你千万不能冲动。”
看见娘亲眼中浓浓的关切之意,李承铎扬起笑容。
“我知道。”
两人离开玄机处,原路返回,路过一家首饰店时,林默进去转了一圈。
出来的时候拿着一个包装精美的木盒。
林默给李承铎看了一眼:“怎么样?”
李承铎乖巧点头:“好看。娘亲喜欢玉簪吗?”
林默摇头:“不是,我要送人的。”
林默一说,李承铎就猜到了什么。
两人路过永昌票号时,朝里面看了一眼,没有争吵的声音,更没有老金的影子。
他们没有多等,先回了客栈。
直到快吃午饭的时候,老金才回到客栈。
见老金一脸喜气洋洋,两人就知道他的心愿成真了。
本以为老金会坐下来说一说跟女友的重逢经过,没想到他直接拉起两人:“走,吃饭去。”
林默:“吃饭?”
老金嘿嘿一笑:“我家娘子要我来请你们的。”
林默调笑道:“这么快就叫娘子了?”
老金挠了挠头:“说来话长,总之,我娘子听说是你们劝我来的,一定要我来请你们去吃顿饭,聊表感谢。”
说是吃顿饭,林默和李承铎谁都不差这顿饭。而作为永昌票号的老板,对方定然不会只拿一顿饭来搪塞。
这就是林默想要的结果。
林默让李承铎带上礼盒,跟着老金出了客栈,但并没有奔向永昌票号。
不过也不必解释,几人很快来到一处农家小院,里面的人听到声音,立刻打开大门走了出来。
“就是您二位送老金来这儿的吧?”
说话的女子的年龄跟林默差不多,不过比起林默朝“江湖人”印象靠拢的冷峻面孔,女子则生着一张抬眼垂眸皆是柔情的桃花面,更有一抹风韵犹存的动人气质。
女子的声音也和她的人一样婉约动听。
“我叫柳明安,这厢有礼了。”
“在下李承铎,这位是我娘亲……”李承铎转头,却见林默明显愣住的表情。
林默迅速回过神,郑重其事地上前两步,抱拳的姿势都格外规矩:
“在下林默。”
作者有话说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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